自從突破築基後,陸拾青明顯感覺自己的差事輕鬆了許多。
他走在魔域裡,看見上次那家成衣鋪。
陸拾青不由想起了那對夫妻。
也不知道那件紅衣還在不在。
他停下腳步,轉身朝成衣鋪走去。
店門虛掩著。
裡面沒有客人,也沒有那對夫妻拌嘴說笑的聲音,只有一陣細微而黏膩的咀嚼聲,從櫃檯後方斷斷續續地傳來。
陸拾青原本沒太在意。
或許店家正在吃東西。
他抬手推開門,門上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老闆?」
沒有人回應。
那陣咀嚼聲停了一瞬,很快又重新響起。
咔嚓。
像是有什麼堅硬的東西被牙齒咬碎了。
陸拾青腳步微頓。
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古怪的氣味,混雜著脂粉、布料和血腥氣。
「老闆娘?」
陸拾青又喊了一聲。
櫃檯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陸拾青心裡浮起一絲不安。
猶豫片刻,繞過櫃檯。
可當他看清櫃檯後面的景象時,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女老闆背對著他,正跪坐在地上。
她懷裡抱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熟悉的灰褐色衣衫,正是上次坐在櫃檯後替她撿線團的中年男人。
女老闆俯在他的肩頸間,正在一口一口啃食。
血液浸透了兩人的衣裳,也染紅了她的下半張臉。
像是察覺到有人靠近,女老闆緩緩轉過頭。
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縷暗紅血跡,唇齒間露出幾顆細密尖牙。
陸拾青呼吸一滯,渾身血液仿佛頃刻間涼了下來。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後腰撞上櫃檯,發出一聲悶響。
女老闆歪了歪頭。
「是你啊。」
她語氣依舊溫和,與上次招呼他進店時一模一樣。
陸拾青臉色煞白。
他看看女老闆,又看看她懷裡已經殘缺不全的丈夫,大腦一片混亂。
「你們……你們在幹什麼?」
女老闆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男人,理所當然地回答:「我餓了。」
陸拾青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餓了?」
他艱難地擠出聲音:「可那是你的丈夫!」
「我知道。」
她將懷裡的男人抱得更緊了一些,沾著血的臉上甚至浮現出幾分溫柔。
「正因為他是我的丈夫,我才要吃掉他。」
陸拾青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
女老闆卻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她低下頭,指尖輕柔地梳理著男人凌亂的頭髮。
「我愛他。」
「所以,我要將他的血肉全部吃下去。」
「這樣他就不會離開我,也不會被別人奪走,我們會融為一體,永遠在一起。」
她說到這裡,臉上的笑意愈發溫柔。
可那份溫柔落在此刻的場景里,只讓陸拾青感到毛骨悚然。
他盯著地上的男人,忽然想起上次來時,兩人坐在櫃檯後拌嘴的樣子。
那時陸拾青甚至覺得,他們是自己進入魔域之後,見過的唯一一對正常人。
原來所謂的正常,只是他自以為是。
他根本不了解他們。
也不了解魔域中的妖怪究竟如何看待感情。
陸拾青只覺得自己的三觀碎了一次又一次,如今終於徹底拼不起來了。
他先前竟然還認為這對夫妻很正常。
果然,魔域裡就沒有正常人!
不對。
他們根本就不是人。
全都是怪物!
陸拾青強忍著想吐的衝動,迅速後退。
女老闆卻抱著丈夫站了起來。
她背後透明的翅膀完全舒展開來,幾乎碰到兩側柜子,燈火照在薄翅上,映出無數交錯的暗紅色脈絡。
「你臉色不太好。」
她關切地看著陸拾青:「是不是也餓了?」
陸拾青頭皮發麻,轉身便跑。
不行。
這個地方真的不能繼續待下去了。
他來到魔域短短數月,見過的屍體比前世二十多年加起來還多。
每一次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魔域中的東西都會用更加荒誕的方式,重新打碎他的認知。
再這樣下去,就算沒有被人殺死,沒有被蠱蟲吃空,他也早晚會精神崩潰。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只剩下嶙峋山石與貼地翻滾的黑霧。
陸拾青來到了魔域邊緣。
一層透明的結界從地面升起,一直沒入高空。
結界之外,山巒被明亮天光照出青翠顏色。
陸拾青停在結界前。
只隔著薄薄一層光幕,外面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抬起手,小心碰了碰結界。
指尖接觸光幕的剎那,一股強大的力量驟然襲來。
陸拾青手臂一麻,整個人被震得後退數步。
這道結界本該是為了抵禦外敵,保護魔域不受正道修士侵擾。
但有趣的是,魔域裡的人如果修為太低,同樣也出不去。
仿佛一座巨大牢籠,把他們困在裡面,在無休無止的爭鬥中彼此吞噬。
陸拾青唯一一次出去,就是遇到聞汐的那次。
他們要製藥,但少了一株草藥,店鋪剛好缺貨,於是管事的給了他一個令牌,讓他去山裡採藥。
當時剛好是蠱蟲發作前一天,管事也不怕他拿著令牌跑了。
於是就在山裡撞上了聞汐……
說起來,聞汐為什麼會在魔域附近的山上呢?
不過這個山本來就很大,四通八達,可能是從別的地方被妖獸追過來的。
陸拾青看著眼前的結界,再次抬起手,將靈力匯聚在掌心,按向結界。
指尖接觸光幕的瞬間,繁複陣紋驟然浮現。
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順著手臂襲來。
陸拾青咬緊牙關,堅持片刻,最終還是被震退了數步。
他腳下踉蹌,手臂一陣發麻。
果然不行。
他的修為還是太低了。
出不去。
他腦海里又浮現成衣鋪中的景象。
胃裡再次生出不適。
陸拾青閉了閉眼,忽然很想見見聞汐。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見過的唯一一個正常人。
陸拾青依照熟悉的路線運轉幻境心法。
一層如同水波般的淺淡漣漪從他腳下盪開,周圍景象也隨之變得模糊起來。
陸拾青正要徹底展開幻境,卻忽然察覺到些許異樣。
面前的結界正在變淡。
原本清晰可見的光幕,仿佛與周圍空間重疊在了一起。
陸拾青下意識站起身,想靠近看清楚。
可剛邁出一步,腳下便忽然一空。
他的身體沒有受到任何阻擋,竟直直穿過了那道結界。
溫暖日光從頭頂落下。
風從山林間吹來,帶著潮濕泥土與青草的清新氣息,吹動他的衣擺與長發。
陸拾青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草,又猛地回過頭。
那道結界就在他身後。
他出來了?
陸拾青臉上的茫然被驚喜取代。
他試探著伸出手,碰向結界。
他的手掌無聲穿過光幕,進入了魔域之中。
陸拾青收回手,又伸進去。
接連嘗試幾次,都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可以自由出入?
他愣了許久,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這幻境心法居然能突破結界。
或許在這套心法的規則中,結界本身也是虛實邊界的一部分。
陸拾青不清楚其中原理。
可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終於出來了。
他站在山腳下,仰頭望向久違的藍天,連呼吸都變得輕快許多。
這個月的解藥才服下不久。
只要在蠱蟲下一次發作前回去,他便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至於魔宮那邊,根本不需要擔心。
那裡每天都有人失蹤,也每天都有人死。
雜役院中的人來來去去,管事只關心差事有沒有做完,從來不會認真記住每一個雜役的名字。
就算偶爾發現少了一個,也只會當作他死在了某個無人注意的角落。
等一個月後,他再悄悄回去,大概都不會有人發現他曾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