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原本只是為了讓陸拾青分神,才隨口說自己冷。
可如今被那片溫熱包裹著,他竟真的覺得舒服了些。
這種感覺令他十分不適。
他不喜歡依賴別人,更不喜歡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旁人面前。
聞汐垂下眼,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陸拾青掌心溫熱,指節上還殘留著幾道細小的擦傷,是這些日子在石室中不斷摸索時留下的。
明明已經餓得臉色蒼白,身體也虛弱不堪,這人卻仍舊只顧著他。
聞汐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左臂上。
那道傷口被衣袖匆匆壓住,鮮血雖已止住,刺痛卻始終沒有消退。
如果他把實情告訴陸拾青,對方會怎麼看他?
會覺得噁心嗎?會想吐嗎?會不會因此討厭他?
聞汐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再次浮了上來。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石室的出口。
「你還能運轉幻境心法嗎?」
陸拾青鬆開手,坐直身體:「你想到辦法了?」
聞汐沒有回答,只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出,轉身走向石室中央。
陸拾青盯著他的背影看了片刻,也撐著牆站起身。
聞汐注意到他的動作,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坐著。」
陸拾青腳步一頓,老老實實盤膝坐下。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重新運轉幻境心法。
聞汐抬眼望去,只見其中一面鏡子裡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那道身影被釘在黑暗之中,身體貫穿著無數根漆黑鐵鏈,衣服上滿是鮮血。
聞汐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這種程度的幻象,還不足以動搖他的心神。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靈石,指尖微動,靈石便被削下一片極薄的碎屑。
他走到最近的一面石鏡前,將碎屑卡進鏡框下方的縫隙里。
石鏡微微一震。
鏡面中的陣紋隨之偏移了半寸。
聞汐轉身走向下一面。
陸拾青體內的靈力忽然一滯,原本無序流轉的氣息仿佛受到某種牽引,緩慢朝石室中央匯聚。
聞汐抬起頭。
鏡中的十二道陣紋正在彼此靠近。
一條條銀線從鏡面深處延伸出來,穿過虛空,最終在正對石門的位置匯成一道極細的豎線。
那道豎線若有若無,像是門縫中透出的微光。
聞汐眼底終於浮起一絲亮色。
虛門。
真正的出口就在這裡。
他走到那道豎線前,抬手按向虛空。
原本錯亂交織的陣紋,也在這一刻逐漸合攏。
只要再調整半寸,虛門便會徹底打開。
聞汐抬起手,正準備將最後一道陣紋推回原位,石室外卻忽然傳來一聲清越劍鳴。
錚!
劍鳴穿透厚重石壁,震得十二面石鏡同時劇烈顫動。
聞汐臉色一沉。
下一刻,石門方向傳來沉重的轟鳴聲。
刺目的天光從門外湧入,驅散了石室中積攢多日的陰寒。
陸拾青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
待他逐漸適應光線,才看清門外站著四個人。
四人穿著同樣的月白長袍,衣襟與袖口繡著淡銀色雲紋,腰間佩劍,氣息清正沉穩,一看便出自同一宗門。
為首的青年收劍入鞘,先朝石室內掃了一眼,隨後微微皺眉。
「裡面有人。」
他身後的修士立刻快步走了進來。
「竟然是兩位道友。」
那人看見兩人蒼白的臉色,連忙抬手取下腰間的水囊,遞了過去。
「這裡靈氣紊亂,寒氣又重,你們是不是被困在裡面很久了?先喝點水。」
陸拾青接過水囊,遞到聞汐面前。
「你先喝一點。」
聞汐垂眸看了眼水囊,沒接。
他從不吃陌生東西。
陸拾青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仰頭喝了一口水,又道:「水沒問題。」
聞汐的目光在他唇邊停了一瞬,最終還是接過水囊,低頭喝了幾口。
陸拾青這才放下心來。
他轉身看向那四名修士,認真拱手道:「多謝幾位道友,若不是你們打開石門,我們恐怕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去。」
聞汐聽見這句話,眉心一皺。
他分明已經找到離開的辦法。
根本不需要這些人多事。
為首的青年卻沒有居功,只是笑了笑。
「道友不必客氣,我們方才在附近察覺到異常的靈力波動,便循著氣息找了過來,沒想到這裡竟有一座封閉石室。」
「這道石門上的禁制很強,我們合力試了幾次,才將它打開。」
說到這裡,他側身讓開些許,依次介紹道:「在下葉風,這是許齊、何爭和沈明川。」
「我們都是天衍宗內門弟子。」
陸拾青愣在原地。
葉風?
書中那個一路奇遇不斷,最後登臨巔峰的天命之子。
陸拾青看著眼前這張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心情複雜得難以言說。
書中對葉風的描寫十分詳細。
他出身普通,卻從不因身處低谷而自怨自艾,待人坦蕩,心性堅定,遇到旁人求助時也從不輕易袖手旁觀。
如今真正見到,果然與書中所寫沒有太大區別。
葉風見他遲遲不說話,問道:「道友還好嗎?」
「沒事。」
陸拾青猛地回過神來,連忙拱手還禮。
「在下陸拾青,多謝諸位出手相救,也多謝道友贈水贈食。」
葉風連忙還禮:「陸道友不必多禮,秘境之中本就應當互相照應。」
說完,他的目光落到一旁的聞汐身上。
聞汐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他站在石門旁,身上的衣袍因長久困在石室中而沾了些灰塵,臉色也比常人蒼白許多。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神色冷淡,眉眼間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葉風遲疑了一下,還是拱手道:「這位道友是……」
聞汐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他實在不想回答。
這些人來得太巧。
若沒有那聲劍鳴,他此刻已經打開虛門,帶著陸拾青離開石室。
如今倒好,虛門被外力打斷,石門也被這些人直接開啟。
他們自以為救了人,實際上不過是恰好撞上了他已經完成大半的陣法。
聞汐越想越不悅,連帶著看那四名修士都覺得礙眼。
陸拾青見他沉默,便替他回答:「他叫聞汐,是……」
話說到一半,陸拾青忽然停住。
之前在村子裡,他曾當著村民的面說聞汐是自己的道侶。
那時聞汐雖然沒有拆穿,卻明顯不太高興。
如今若再這樣介紹,恐怕會讓聞汐更加不滿。
陸拾青清了清嗓子,認真說道:「他叫聞汐,是我的朋友。」
話音落下,石門外的風正好吹了進來。
聞汐的長髮被風輕輕拂動,幾縷髮絲擦過他蒼白的臉側。
他偏過頭,看向陸拾青。
朋友?
他竟然只說是朋友。
聞汐原本以為,陸拾青會像在村民面前那樣,毫不猶豫地說他們是道侶。
畢竟這個人之前還在幻境裡認真向他求過道侶之名,也曾因為自己一聲不吭地離開而委屈許久。
這會兒怎麼又不說是道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