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偏過頭,低低咳了兩聲。
掌心落下一點血跡。
看起來雖然有些嚇人,實際傷勢算不上嚴重。
修士的身體遠比凡人強韌。
這種程度的傷,調養片刻便能恢復大半,最多再疼上幾日,不會留下什麼隱患。
陸拾青閉上眼後,腦海里反覆浮現的,依舊是聞汐流淚的模樣。
那雙眼睛平日裡總是冷冰冰的,仿佛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
可那日聞汐站在溪邊,眼尾泛紅,眸中水光晃動,連聲音都在發顫。
陸拾青胸口忽然又悶了起來。
其實直到現在,他也無法完全接受聞汐殺人的做法。
他來自一個與這裡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那裡,殺人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哪怕來到魔宮之後見過無數死亡,他也依舊沒有辦法將一條性命看得無足輕重。
可聞汐與他不同。
聞汐似乎從很小的時候起,便一直生活在一個稍有遲疑就會死去的地方,所以每一次出手,都要徹底斬斷後患。
陸拾青不能說這樣的做法是對的。
可他也不該站在安全的地方,一遍遍追問聞汐為什麼不選擇更加溫和的辦法。
因為真正被劍抵住脖頸的人不是他。
被困進陣法,被佛光穿透身體,差一點死在那裡的人,也不是他。
他沒有經歷過那些疼痛,卻理所當然地要求聞汐留手。
陸拾青垂下眼,心裡越發後悔。
比起那些已經無可挽回的事情,他更不願意看見聞汐流眼淚。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聞汐像從前那樣冷著臉罵他,或者再咬他幾口,也好過那樣站在他面前,聲音發顫地問他為什麼。
陸拾青低低嘆了口氣。
下次見面,該好好道歉。
只是聞汐上次被他氣得那麼厲害,也不知道還願不願意見他。
想到這裡,他又有些坐不住了。
陸拾青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經亮了。
今日還有雜役院分派的差事,他不能一直留在屋裡。
他重新閉上眼,將體內靈力運轉了兩個周天。
等到胸口的疼痛徹底緩和,陸拾青才起身換了件乾淨衣袍,推門走了出去。
……
今日的差事是整理一批剛剛運回魔宮的靈材。
陸拾青跟著幾名雜役忙了大半日,剛準備離開,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兩名穿著黑袍的魔修從石道另一端走來。
「右使那邊又召人了?」
「嗯,這幾日已經是第三批。」
「究竟要做什麼?連幾位閉關多年的護法都被請了出來。」
「還能做什麼?尊上都消失整整一個月了,宮中總要早做準備。」
陸拾青腳步微頓。
外面的交談聲越來越近。
另一名魔修壓低聲音道:「不是說尊上去雪山采萬年雪蓮了嗎?或許只是在閉關煉化。」
「尊上若真在閉關,總該提前留下命令,不至於整整一個月毫無消息。」
「你的意思是……」
「聽說那株雪蓮有萬年妖獸守護,尊上雖然修為高深,卻未必能毫髮無傷地回來。」
「難道尊上真的重傷了?」
「若非如此,右使為什麼暗中召集人手?」
「你是說,右使想……」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可其中的意思已經十分清楚。
魔尊失蹤一個月,疑似在採摘雪蓮時受了重傷。
右使又趁著這段時間調動人手。
對魔修而言,所謂忠心本就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魔尊強大時,所有人都會俯首稱臣。
一旦魔尊重傷,原本藏在暗處的人自然會生出別的心思。
更何況,右使在魔宮中經營多年,宮中大半事務都由他掌控。
若是右使真的想趁機殺死魔尊,未必沒有成功的可能。
陸拾青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手腕。
蠱蟲正安靜地伏在皮膚之下。
他曾聽雜役院的人提起過,他們體內的蠱都受母蠱掌控,而母蠱就在魔尊手中。
只要魔尊活著,蠱蟲便會每月發作,他們只能依靠魔宮發放的解藥苟延殘喘。
可如果魔尊死了,母蠱也被一併毀去……
那麼他們體內的蠱蟲便有可能徹底失去控制,甚至自行死亡。
陸拾青的呼吸不由得快了幾分。
如果真能殺死魔尊,他身上的蠱或許便能解了。
到那時,他就可以安心離開魔宮,不必再受任何束縛。
不過,這件事尚且只是傳聞。
魔尊究竟有沒有受傷,右使又是不是真的準備動手,都還不能確定。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
他不能直接參與那些人的爭鬥,卻可以暗中留意。
若魔宮真的發生變故,他也能早做準備。
陸拾青壓下心中思緒,繼續做完剩下的差事。
等他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陸拾青盯著空蕩蕩的房間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聞汐還生不生氣。
他若是現在開啟幻境,對方會不會直接斬斷牽引?
陸拾青猶豫片刻,還是開了幻境。
溪水上方泛開一圈漣漪。
陸拾青緊張地盯著那裡,甚至已經做好了漣漪再次消散的準備。
意外的是,那道聯繫並沒有被斬斷。
空氣中的波紋越來越清晰。
很快,一道身影從光影中走了出來。
陸拾青怔了怔,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聞汐。」
聞汐剛剛站穩,便聽見了他的聲音。
他下意識抬眼看去。
陸拾青好端端地站在溪邊,臉色雖然比平日白了一些,身上卻沒有明顯傷勢,看來自己那一掌確實沒有要了他的命。
聞汐心底一直繃緊的某根弦悄然鬆開。
可他很快便冷下臉,抿緊唇角。
他還沒有原諒陸拾青。
今日願意過來,也不是因為擔心。
只是上次不小心將人打傷了,他想過來看看陸拾青死沒死而已。
陸拾青在他面前站定,認真道:「聞汐,對不起。」
聞汐一頓。
陸拾青繼續道:「上次是我不好。」
「我不該對你說那些話,也不該一直追問你為什麼殺他們。」
「我只顧著想自己無法接受的事,卻沒有站在你的處境裡想過。」
「後來你來見我,我也沒有好好安慰你。」
「我沒考慮過你的感受。」
「對不起。」
溪邊安靜下來。
看著陸拾青真誠的樣子,聞汐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悶氣,忽然散了大半。
至少這個人還知道自己錯了。
也不枉他特意過來看一眼。
不過,想憑几句話便讓他徹底原諒,未免太過簡單。
聞汐冷哼一聲,偏過臉去,沒有回答。
陸拾青見他沒有轉身離開,便知道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他試探著向前挪了一小步。
聞汐立刻察覺,冷冷看了過來。
陸拾青停住腳步,沒有再靠近。
「你若是還生氣,可以再打我一下。」他說,「不過輕一點,上次撞到石頭,還是有些疼的。」
聞汐面無表情道:「疼死活該。」
陸拾青卻笑了。
聞汐願意罵他,總比不理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