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中,幾名管事仍在為靈礦與巡守之事爭執不休。
聞汐靠在主位上,指尖抵著額角,面前攤開了數枚玉簡。
封決死後,原本被壓在暗處的麻煩一件接著一件冒出來,各殿之間積怨已久,靈材分配混亂,外出巡守的人手也始終無法補齊。
看似只是一樁小事,背後往往又牽扯著數方勢力。
若依聞汐從前的性子,直接殺掉幾個鬧得最凶的人,剩下的自然會安靜。
可這幾日,他沒有再這樣做。
倒不是忽然生出了多少耐心。
只是每當殺意升起時,他總會想起陸拾青站在旁邊時蒼白的臉色。
那個人明明不贊同,卻什麼都不肯再說,只會低著頭,沉默不語。
聞汐不喜歡陸拾青那副模樣。
於是,他只能按捺著煩躁,將這些人的話一一聽完,再從中挑出一個勉強能夠接受的辦法。
偏偏底下的人還在爭執。
「東殿此次損失了十七名巡守弟子,若再抽調人手,只怕連結界都無法維持。」
「西殿損失的人難道少了?何況那條礦脈原本就該由東殿負責——」
「夠了。」
聞汐冷冷打斷他們。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他抬手將一枚玉簡扔到桌上,正要開口,腦海里卻毫無預兆地浮現出昨夜的情形。
陸拾青將臉埋在他頸側,抱得很緊,聲音也悶悶的。
「你多陪陪我吧。」
聞汐耳尖悄然泛起一點紅暈。
他很快坐直身體,神色重新恢復冷淡,將那點不自在盡數壓了下去。
「東殿不必再抽調人手。」
他看向跪在下方的幾名管事。
「西殿接管礦脈,開採所得分出三成,用於補足東殿結界,剩下的人手從其他幾殿調取,今日之內把名單送來。」
幾名管事一愣,似乎沒有想到他竟會認真給出安排。
片刻後,眾人才反應過來,紛紛低頭應是。
負責記錄的侍從繼續送上下一枚玉簡。
聞汐卻沒有接。
「剩下的明日再說。」
侍從錯愕抬頭:「尊上,可還有幾處商道沒有重新劃分,南殿送來的帳冊也尚未——」
聞汐冷冷看了過去。
侍從聲音戛然而止,立即將頭低下。
「屬下明白。」
聞汐從主位上起身。
他當然不是特意回去陪陸拾青。
只是這些人吵得令人心煩,他懶得再聽。
而且已經到了用飯的時候。
他回自己的寢殿吃飯,再正常不過。
……
陸拾青正坐在桌邊,低頭擺弄一枚前幾日送來的法器。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抬起頭。
看清來人後,他眼中果然亮了起來。
「聞汐?」
他放下法器,快步迎上前。
「你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聞汐看著他明顯高興起來的模樣,唇角動了一下。
「事情少。」
實際上,外面尚未處理的事務至少還有數十件。
不過那些事情晚一日也不會讓魔宮塌下來。
陸拾青並不知道這些,只當魔宮終於漸漸穩定,臉上的笑意也變得更加明顯。
「那你今日不用再出去了?」
聞汐原本想說不一定。
可陸拾青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底那點期待實在太過直白。
聞汐沉默片刻,淡淡應了一聲:「嗯。」
陸拾青唇角彎起。
聞汐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在長桌旁坐下,又看向候在殿外的侍從,抬了抬下巴,讓人上菜。
沒過多久,一道道菜餚便被送進殿中。
盤中依舊是魔域特有的妖獸血肉。
等侍從退下後,兩人面對面坐在桌旁。
聞汐將一盤肉推到陸拾青面前。
「嘗嘗這個。」
陸拾青看著眼前的飯菜,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聞汐今日回來得這樣早,他本該高興。
事實上,在殿門打開的那一刻,他也確實覺得胸口驟然輕鬆下來,連這一整日的沉悶都消散了許多。
可當這些食物被送到面前時,那份高興便像是被什麼悄然壓住了。
之前聞汐不在,根本不會有人在意他究竟吃不吃。
侍從送來東西以後便會離開。
他可以強迫自己嘗上一口,也可以在實在忍受不了時將食物收進儲物袋,等下一次無人注意時再想辦法處理。
可現在,聞汐就坐在他的對面。
陸拾青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等人離開之後隨意處置這些食物。
他若是一口不吃,聞汐一定會問。
如果聞汐知道他直到現在都無法接受這些東西,也會失望吧。
畢竟他已經答應,要留在這裡。
陸拾青指尖微微收緊。
好在經過這幾日的嘗試,他已經勉強能夠咽下一點。
雖然每次都會噁心許久,但至少不會再吐出來。
陸拾青緩緩吸了一口氣,拿起筷子。
他努力維持著平靜,將肉送入口中。
一股熟悉的血腥味迅速鋪滿舌尖。
陸拾青胃裡猛地一縮。
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僵了一下,喉間瞬間湧起強烈的酸意。
不能吐。
聞汐就在對面。
陸拾青強迫自己繼續咀嚼,隨後喉結滾動,硬生生將那塊肉咽了下去。
聞汐問:「味道如何?」
陸拾青點了點頭:「嗯。」
於是聞汐又夾了一塊色澤稍淡的靈獸肉放進他碗裡。
「再嘗嘗這個。」
陸拾青看著碗裡的肉,喉結艱難地動了一下。
「好。」
聞汐又將旁邊一小碟切好的肉推過去。
「這個也可以,靈氣更多。」
「嗯。」
陸拾青等了片刻,胃裡的翻湧並沒有減輕。
那股腥氣像是牢牢黏在舌根,無論怎樣吞咽都無法散去。
聞汐好不容易有空回來陪他吃飯,他總不能從頭到尾只動一下筷子。
陸拾青垂著眼,再次伸出手。
他又夾起一小塊肉。
肉剛入口,陸拾青的臉色便白了一瞬。
他低下頭,假裝專心吃東西,實際卻在竭力壓制不斷翻湧的胃。
一口。
再吃一口。
只要慢一點,聞汐不會發現。
陸拾青幾乎嘗不出食物原本的味道,只覺得口中全是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聞汐看見他願意多吃,很是高興,又將旁邊那碟配菜也推了過去。
「這個味道清淡。」
陸拾青低低應了一聲。
他咽下最後一口肉,試圖夾起配菜。
可筷子剛剛抬起,胃中積壓許久的翻湧便驟然衝上喉間。
陸拾青瞳孔微縮,下意識抬手捂住嘴。
可這一次,他沒能壓住。
「嘔——」
一口尚未消化的血肉猝然吐了出來,落在面前的玉盤與桌面上。
聞汐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怔怔看著對面的陸拾青,一時間根本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陸拾青臉色慘白,吐出那些食物之後,他依舊沒停下,只扶著桌沿,一聲接一聲地乾嘔。
聞汐終於回過神來。
他隨手丟下筷子,幾乎瞬間便來到陸拾青身邊。
然後握住他的手腕,急切地探查他的經脈,並沒有發現中毒或受傷的痕跡。
聞汐茫然又慌亂:「陸拾青,你……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