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扶著桌沿，直到胃裡的翻湧漸漸平息，才終於直起身。
聞汐站在他身側，手指仍扣著他的手腕，一遍遍探過他的經脈。
丹田雖然有些空虛，卻不足以讓人突然嘔吐。
可陸拾青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沒事。
聞汐的眉心越皺越緊，正要再次開口，陸拾青卻忽然抬起手，調動體內殘餘的靈力。
淡青色光芒從他指尖逸散出來，迅速籠罩住桌面與地上的污穢。
腥氣被靈力一點點驅散，沾染在玉盤與石面上的痕跡也隨之消失，頃刻間便恢復了原本的整潔。
等一切清理乾淨，陸拾青才收回手。
隨後，他忽然轉身抱住了聞汐。
聞汐的身體微微一僵。
陸拾青將人牢牢圈進懷裡，像是要用這個動作證明自己當真沒有大礙，低聲道：「我沒事。」
聞汐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臉色卻沒有因此好轉。
「你沒事，為什麼會吐？」
他抬手抵住陸拾青的肩膀，眉頭緊緊皺著，顯然想將人推開，好好查看他的情況。
可陸拾青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手臂驟然收緊。
「讓我抱一下。」
說完，他便低下頭，將臉埋進聞汐頸側。
熟悉的氣息頃刻間將他包圍。
聞汐身上總帶著一股清冷的味道，像寒池裡的水，又像長明燈燃燒時散出的淡淡冷香。
與那些濃重的血腥氣不同，這份氣息乾淨得近乎凌厲，卻又能讓陸拾青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頸側的肌膚被溫熱呼吸輕輕拂過，聞汐的睫毛顫了顫，抵在他肩上的手也停在那裡。
陸拾青沒有再說話，只安靜地抱著他。
那股翻湧不止的血腥味仍殘留在口腔與喉間，可聞汐的氣息逐漸將其蓋了下去，把那些令人作嘔的味道隔絕在外。
過了好一會兒，陸拾青才覺得胃裡沒有那麼難受了。
聞汐任由他抱了片刻，終於還是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強行將人推開。
陸拾青順著他的力道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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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
聞汐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看向自己。
那張向來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蒼白得厲害，怎麼看都不像沒事。
聞汐的指腹沿著他的臉側輕輕按過，確認沒有異常後，目光又落到他緊抿的唇上。
「哪裡不舒服？」
「沒有哪裡不舒服。」
「那你為什麼吐？」
陸拾青沉默下來。
聞汐盯著他，語氣沉了幾分：「說話。」
陸拾青猶豫了片刻，終於低聲道：「我只是……吃不慣這些。」
「吃不慣？你不是魔修嗎？」
聞汐問得理所當然。
在他的認知里，能在魔宮待這麼久，又能修煉出靈力的人，便理應是魔修。
陸拾青卻愣住了。
他沒想到聞汐會這樣認為。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
「我不是魔修。」
聞汐有些意外：「那你為什麼會在魔宮？」
「我是被抓來的。」
陸拾青說得很平靜，仿佛只是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剛來到這裡的時候，我連魔宮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巡邏的人發現我之後，覺得我身份可疑，便把我抓了回來，後來又被種下蠱蟲，丟進了雜役院。」
聞汐聽著，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既然吃不慣，為什麼不早說？」
「我想適應。」
「適應什麼？」
「適應魔宮，也適應你。」
陸拾青道：「這裡和我以前待過的地方不一樣，但我既然決定留在你身邊，總不能什麼都不願意改變。」
「食物只是其中一件小事，我多試幾次，應該就能習慣。」
聞汐看著他，眼底漸漸覆上一層薄冷。
「所以，你這幾日一直在吃這些？」
陸拾青沒有回答。
聞汐立刻明白了。
「你沒有吃。」
陸拾青再次沉默。
聞汐轉頭看向長桌。
方才擺滿珍貴靈食的玉盤已經被收拾乾淨，桌面光潔得看不出半點痕跡。
可他仿佛仍能看見，陸拾青這些日子獨自坐在桌邊的模樣。
一個人。
面對著滿桌血肉。
明明不想吃，卻因為不願讓他失望，硬生生逼著自己往下咽。
聞汐的指尖緩緩收緊。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拾青抬眼看他，聲音很輕：「我怕你不高興。」
聞汐怔住：「我不高興？」
「你特意讓人準備的東西，我卻一口都吃不下。」陸拾青勉強笑了笑，「如果直接告訴你，你會覺得我嫌棄你的心意。」
聞汐沒有說話。
他確實會不高興。
可那是因為陸拾青不肯吃，而不是因為他吃不慣。
若是早知道這些東西會讓陸拾青吐成這樣，他根本不會再讓人送來。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聞汐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只是看著陸拾青，神情冷得有些過分。
陸拾青誤以為他生氣了，低聲道：「對不起。」
「閉嘴。」
聞汐冷聲打斷。
陸拾青果然不再說話。
那副乖乖閉嘴的模樣看得聞汐更加煩躁，胸口像堵著一團散不開的黑霧。
他不喜歡陸拾青這樣。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自己忍著，直到實在忍不住了，才在他面前吐得臉色發白。
聞汐抬手捏了捏眉心，轉身走到殿門口，對外面的侍從道：「去傳膳。」
侍從立即躬身：「尊上，今日的靈食已經……」
「不是這些。」
聞汐語氣冰冷。
「去外界找些正常食物。」
侍從愣住：「正常食物？」
聞汐側眸看過去，目光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米飯、蔬菜、靈果、清湯。凡人吃什麼，便找什麼，聽不懂嗎？」
侍從連忙低頭應道：「聽懂了，屬下這就去辦。」
沒過多久，殿外便再次傳來腳步聲。
幾名侍從端著托盤走進來，手中不再是那些血淋淋的靈獸血肉，而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幾碟清炒靈蔬、一盅顏色清亮的湯，還有切得整整齊齊的靈果。
淡淡的飯香在殿內散開，驅散了先前殘留下來的腥氣。
聞汐抬了抬手。
「把那些撤了。」
侍從連忙應聲，將桌上原本的玉盤一一收走。
等所有人退下，聞汐才在陸拾青對面坐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又將目光落到陸拾青臉上。
「吃吧。」
陸拾青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即動筷。
他很內疚，聞汐難得提前回來陪他吃飯，原本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卻被自己弄得一團糟。
不但當著聞汐的面吐了出來，還讓聞汐以為他身上出了什麼問題，最後更是逼得聞汐親自吩咐人去外面尋找食物。
聞汐本來就已經夠忙了。
他不該再給聞汐添麻煩。
聞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眉心又蹙了起來。
「這些也不能吃？」
陸拾青怔了一下，連忙搖頭，立即拿起筷子。
他夾了一筷子靈蔬。
菜葉入口時還帶著淡淡清香，咀嚼起來爽脆鮮嫩，沒有任何令人難以忍受的血腥氣。
他又舀了一勺湯，溫熱的湯水順著喉嚨落下，連胃裡殘留的不適都被慢慢撫平了。
陸拾青的動作停了一下。
竟然真的比那些東西好吃許多。
他又夾了些靈蔬，隨後低頭吃了幾口米飯。
先前空蕩蕩的胃被一點點填滿，身體也終於重新生出些許暖意。
聞汐始終坐在對面看著他。
那雙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只要陸拾青稍微露出一點不適，便會立刻將面前所有東西撤走。
陸拾青起初還有些緊張，吃得十分緩慢，但嘗過幾樣之後，胃口竟逐漸恢復了些許。
他又盛了半碗湯，低頭慢慢喝完，連帶著碗裡的米飯也吃了大半。
聞汐見他吃得下去，緊繃的神色這才鬆了幾分。
等陸拾青放下碗筷，聞汐問：「除了食物，還有什麼事？」
陸拾青沒反應過來：「什麼？」
聞汐抬手撐住額角，微微偏過臉，像是不習慣將這樣的話說得太直白。
「你有什麼事，都可以說出來。」
殿內安靜下來。
長明燈的火焰在牆邊輕輕搖曳，映得聞汐的側臉忽明忽暗。
陸拾青看著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陣酸澀。
他當然有許多事情想說。
想說自己不喜歡這裡終年不見天光的天空，想說魔宮的魔氣讓他修煉得很不舒服，想說那些侍從看他的眼神令他不自在，也想說他不想每天一個人待在寢殿裡，像一件被聞汐藏起來的物品。
可陸拾青想起自己之前提過幾次想出去。
聞汐從來沒有同意過。
那時聞汐說外面危險，說他修為太低，說等魔宮穩定之後再做打算。
聞汐已經拒絕得很清楚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說一次，讓彼此都為難？
想到這裡，陸拾青搖了搖頭。
「沒什麼事。」
聞汐狐疑：「真的沒有？」
陸拾青抬眼朝他笑了笑：「真的沒有。」
那個笑容溫和依舊，卻不像從前那樣自然。
聞汐看著他，胸口忽然堵得厲害。
他知道陸拾青在說謊。
他不喜歡這樣。
他寧願陸拾青像從前那樣與自己爭吵，也不願對方什麼都不說。
至少爭吵的時候，他還能知道陸拾青究竟在想什麼。
聞汐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很多事情，你不說，我是不會知道的。」
陸拾青愣了愣，沉默片刻，終於將手中的筷子放下。
「我想出去走走。」
聞汐沒有立即回答。
這句話，陸拾青已經和他說過很多次了。
在聞汐看來，陸拾青修為太低，外面又太危險，只有待在這裡才是最安全的，他也並不想讓陸拾青出去。
見他沉默，陸拾青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果然還是不行嗎？
他低下頭，正準備說自己只是隨口一提，便聽見聞汐開口。
「可以。」
陸拾青猛地抬起眼。
聞汐道：「不過只能在魔宮內走動，不許擅自離開，也不許靠近危險的地方。」
陸拾青十分驚訝。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聞汐答應得太過突然，反倒讓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真的可以？」他下意識問。
聞汐微微仰起下巴。
「我說過的話，什麼時候不算數？」
陸拾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又試探著道：「還有一件事，我想進幻境修煉。」
聞汐臉上的神色瞬間冷了下來。
「不行。」
拒絕來得太快，甚至沒有半點思考的餘地。
陸拾青早就料到他會不高興，卻沒想到聞汐連緣由都不問，便直接否定了。
他放下筷子，認真解釋道：「魔宮裡的魔氣太濃了，我不能吸收，否則會與體內靈力衝撞，輕則經脈受損，重則走火入魔。」
「可幻境裡不一樣，那裡沒有魔氣干擾，我可以安心修煉，速度也會快很多。」
「你想變強？」聞汐問。
陸拾青點了點頭：「我現在的修為太低了，留在魔宮裡，連自保都做不到，若是一直這樣下去，只會成為你的負擔。」
「你已經答應留在我身邊了。」聞汐道，「不需要再做其他事情。」
陸拾青微微一怔。
聞汐話里的意思很清楚。
他不需要陸拾青變得多強，也不在意對方能不能替自己分擔什麼。
只要陸拾青願意留在這裡，願意每天等他回來，對聞汐而言便已經足夠。
他不喜歡幻境。
不喜歡陸拾青進入幻境之後，整個人便從眼前消失，連氣息都找不到。
那種無論如何都尋不到人的感覺，就像胸口被挖開了一塊，所有聲音都從那道空洞裡穿過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冷意。
「不許去。」
聞汐說得比方才更加冷硬。
陸拾青剛剛湧起的高興又落了下去。
聞汐想了想，說：「我會給你找丹藥和靈石，靈石中的靈力純淨，丹藥也能替你補足所需，不會再有魔氣衝撞經脈。」
陸拾青沉默下來。
藉助外物修煉，確實能夠在短時間內提升速度。
可修煉一途，最重要的是腳踏實地，循序漸進，丹藥與靈石終究只是輔助，若是過分依賴，容易讓靈力虛浮，甚至影響日後的境界突破。
這並不是正道。
聞汐見他沉默，眉心又皺了起來。
「怎麼，不願意？」
陸拾青抬手捏了捏他的手指，最終還是妥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