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得到聞汐的同意,陸拾青便想出去走走。
他走到殿門前,守在外面的兩名黑甲魔修立刻將目光投了過來,卻沒有像之前那樣伸手阻攔。
陸拾青試探著邁出殿門。
才走了幾步,身後便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去,果然見那兩名守衛跟了上來。
陸拾青問:「你們也要出去?」
「保護你。」
「我只是隨便走走,應該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尊上吩咐過,要保護你的安全。」
兩名守衛神情冷肅,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陸拾青原本想說自己不喜歡身後一直跟著人,可話到了嘴邊,又想起聞汐那副不容置疑的性子,最終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
跟著便跟著吧。
至少這也說明,聞汐確實在意他的安危。
陸拾青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兩名守衛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那姿態不像陪人散步,反倒像是在押送什麼身份重要的犯人。
陸拾青沿著石階一路向外。
除了偶爾經過的巡守魔修,沿途幾乎沒有什麼值得看的景象。
魔宮附近依舊是一片灰沉沉的模樣。
風從遠處荒原吹來,裹挾著陰冷潮濕的氣息,掠過路旁幾株枯樹,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些樹上沒有半片葉子,虬曲的枝幹卻像無數扭曲的手臂,直直伸向昏暗的天空。
陸拾青抬頭看了一會兒,便漸漸失去了興趣。
他其實更想看看魔域之外的景象。
陽光、鮮花,還有真正遼闊的天空。
可他才往遠處走了幾步,身後的守衛便迅速追了上來。
「不能再往前了。」
陸拾青回頭:「這裡還沒有離開魔宮範圍吧?」
「尊上只允許你在魔宮附近走動。」
那名守衛擋在他面前,語氣里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陸拾青望向遠處。
黑霧沉沉壓在荒原盡頭,隱約可見幾座高聳的山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最終還是收回目光。
「知道了。」
見他沒有繼續堅持,兩名守衛這才重新退到他身後。
陸拾青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經過一處偏殿時,前方正好有幾名魔修迎面而來。
那些人衣著各異,周身氣息也比尋常巡守弟子強出許多,顯然在魔宮中有一定身份。
他們原本正低聲交談,看見陸拾青後,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
其中一人抬眼看了過來。
上次聞汐帶他出去過一次,那些人顯然已經認出了他的身份。
只是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很快移開了,仿佛他是什麼不值得放在眼裡的東西。
幾人繼續向前。
擦肩而過時,陸拾青聽見幾道壓低的聲音。
「就是他?」
「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修為低得可憐。」
「聽說原本只是個雜役,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竟然能讓尊上把人帶回寢殿。」
另一人輕笑:「尊上不過是一時覺得新鮮罷了,真以為自己成了什麼人物?」
「可不是嗎?不過是養在身邊解悶的寵物。」
「等尊上玩膩了,自然就會被丟出去。」
他們的聲音並不算大,卻沒有刻意避開陸拾青。
「寵物」兩個字落入耳中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之前從侍從口中聽見這句話時,他表面上不在意,實際上卻一直壓在心底。
此刻再次聽見,胸口仿佛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泛起一陣鈍痛。
陸拾青很想轉過身,告訴那些人自己不是寵物,也不是聞汐一時興起帶回來的玩意兒。
他與聞汐之間,根本不是他們想像的那樣。
聞汐會因為他的消失而慌亂,會將魔宮中最好的靈食送到他面前,也會在忙碌之餘記得帶些小東西回來。
他們有過親吻,有過擁抱,也有過只有彼此知曉的親密。
那些都不是假的。
陸拾青下意識抬起頭,想要叫住前面的人。
可話到了嘴邊,卻忽然停住了。
就算他說出來,又有誰會相信?
這些人只會覺得他是在抬高自己的身份,故意編造謊言。
更何況,聞汐從來沒有承認過他們的關係,也從來沒有對他說過喜歡。
他連聞汐的道侶都算不上。
陸拾青望著那幾道漸漸遠去的身影。
算了。
爭辯這些有什麼意義?
就算他說得再認真,也不會有人在意。
旁人只會看見他的修為、他的來歷、他跟在聞汐身邊的樣子,卻不會看見那些藏在無人知曉處的情意。
陸拾青沉默地站在原地。
身後的守衛沒有催促,只安靜地等著他。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邁開腳步。
沿途不斷有人認出他。
有人遠遠看了一眼,便與身邊同伴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人經過時故意放低聲音,似乎在議論他的來歷,也有人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從他的衣著看到修為,最後露出幾分輕蔑。
陸拾青努力裝作沒有聽見。
可那些細碎的聲音卻像從四面八方湧來,鑽入耳中,怎麼也揮之不去。
「尊上什麼時候對這種人感興趣了?」
「誰知道呢,或許只是看他長得還算順眼。」
「長得好看有什麼用?不過一張臉而已,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陸拾青垂下眼,視線落在腳下的黑石路面上。
石縫裡長著幾簇暗紅色苔蘚,被風吹得輕輕顫動。
那些顏色,像極了他之前咽下的血肉。
明明已經努力適應了這麼久,身體卻依舊本能地抗拒。
就像他明明努力想要融入魔宮,努力想要接受這裡的一切,卻始終無法真正變成這裡的人。
他不喜歡魔域的天空。
不喜歡魔宮的食物。
不喜歡這裡對待生命的方式。
甚至不喜歡自己如今只能依靠聞汐,才能在這裡擁有一點安全感。
可他又不想離開聞汐。
只要想到離開,胸口便會傳來無法忍受的疼痛。
陸拾青緩緩抬起手,按住心口。
他忽然有些想念聞汐了。
想念那個人冷淡的聲音,想念他故作不耐的神情,也想念他靠在自己懷中時微涼的身體。
如果聞汐在這裡就好了。
若是聞汐聽見那些話,會不會替他教訓那些人?
不。
聞汐大概會直接殺了他們。
陸拾青想到這裡,心裡卻沒有生出多少安慰。
他不希望聞汐因為自己殺人,也不希望自己只能借著聞汐的威勢,才能讓別人閉嘴。
可除了依靠聞汐,他又什麼都做不了。
陸拾青的腳步越來越沉。
走了片刻,他終於停下來,問身後的守衛:「尊上還沒有回來嗎?」
「尊上正在處理事務。」
「他今天會很晚回來?」
「屬下不知。」
陸拾青輕輕應了一聲。
他其實早就知道聞汐不會這麼快回來,可聽見守衛這樣說,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失落下來。
出門之前,他還想著等聞汐回來,便將今日看見的事情告訴他。
他想說自己去了哪裡,遇見了什麼。
可現在,他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說了又能怎麼樣?
聞汐若是知道有人叫他寵物,或許會替他殺了那些人。
可事情過去之後,其他人仍舊會這樣看他。
只要他一日修為低微,一日依附著聞汐,這些目光便不會消失。
陸拾青獨自走進寢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外面的風聲與腳步聲一併隔絕。
長明燈依舊安靜地燃燒著。
桌上還擺著聞汐前幾日帶回來的那些小東西。
淡金花草在幽藍的光線下舒展著花瓣,旁邊那枚會發光的珠子散出柔和的光暈,將桌面映得一片朦朧。
陸拾青走到桌邊,抬手碰了碰那枚珠子。
珠光在他指尖輕輕晃動。
他看了片刻,終於還是收回了手。
今日出門之前,他明明很期待。
可走了一趟回來,他只覺得疲憊不堪。
過了很久,陸拾青才低聲對著空蕩蕩的寢殿說道:「我不是寵物。」
聲音落下,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閉上眼,心口那陣酸澀卻越來越重。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
可他更清楚,在魔宮所有人的眼中,自己或許永遠都只是一個依附聞汐而活的人。
一件被藏在寢殿裡的物品。
一隻等著主人回來的寵物。
陸拾青緩緩躺倒在軟榻上,將臉埋進臂彎。
他原本只是想出去走走。
可走了一趟回來,竟比一直待在寢殿裡還要難受。
或許,他以後還是少出去吧。
只要不聽見那些話,就可以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只要聞汐回來,只要聞汐仍舊願意抱他、親他,只要聞汐還會將他留在身邊,那麼其他人的看法,又有什麼關係?
陸拾青這樣安慰著自己。
可那股悶痛並沒有因此散去,反而在空蕩蕩的寢殿裡一點點擴大。
他睜開眼,望著頭頂沉暗的帷幔。
聞汐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他忽然很想見他。
聞汐回來時,殿外的長明燈已經燃去了大半。
他推門而入,第一眼便看見陸拾青獨自坐在軟榻旁。
那人低垂著頭,像是在出神,連他走近都沒有察覺。
直到殿門合攏,陸拾青才猛地抬起眼。
看清來人的瞬間,他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立刻起身迎了過去。
聞汐才剛轉過身,腰間便被人從身後抱住。
陸拾青的手臂收得很緊,胸膛貼著他的後背,溫熱呼吸落在耳側。
聞汐垂眸看了看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想到守衛剛才向他稟報過陸拾青的動向。
「你今日出去過?」
陸拾青安靜了一瞬,低低應了一聲。
「嗯。」
只有一個字。
聞汐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後文。
他偏過頭,想看陸拾青的神情,卻被對方忽然吻住。
溫熱的唇毫無預兆地落下。
聞汐怔了一下,熟悉的溫度不斷貼近,陸拾青的氣息纏在唇齒之間,帶著壓抑許久的依戀與不安。
兩人的身影從殿門旁一路到了軟榻邊。
聞汐的長髮散在肩側,被陸拾青一縷縷撥開,露出冷白的側頸。
呼吸漸漸亂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煩悶,仿佛終於找到了一處能夠宣洩的出口。
聞汐被他親得眼尾泛紅,冷白的臉頰也染上一層薄薄的緋色。
幽藍光影透過薄薄帷幔灑進來,將交疊的身影映得模糊不清。
陸拾青吻得越來越深,掌心沿著聞汐的脊背緩慢撫過。
聞汐起初還勉強維持著幾分清醒,可在陸拾青一遍遍喚他的名字之後,終於徹底失去了抵抗的力氣。
他閉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熟悉的溫度之中。
直到情緒被推向更深處,陸拾青忽然停了下來。
他俯身貼在聞汐耳邊,嗓音沙啞。
「聞汐。」
聞汐呼吸不穩,眼睫輕輕顫動。
「嗯……」
陸拾青低頭吻了吻他的唇角。
「你喜不喜歡?」
聞汐睜開眼,正對上陸拾青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滿是濃重的情緒,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從他這裡得到否定。
聞汐別過臉去,沒有回答。
他不明白陸拾青為什麼偏要在這種時候問這種話。
喜歡不喜歡,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若是不喜歡,他怎麼會任由陸拾青靠近,又怎麼會一次次在對方吻上來時沒有將人推開?
可這些話,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聞汐向來不習慣直白地表達情緒。
更何況是這種時候。
只要想到要親口說出「喜歡」二字,他便覺得耳根發燙,連身體都像是被那兩個字灼傷了一般。
陸拾青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沉默,抬手捏住他的下頜,將他的臉扳了回來。
「你喜不喜歡我?」
聞汐眼尾的紅意更深了些。
他抿緊唇,仍舊不說話。
「聞汐。」陸拾青低聲叫他,「你喜不喜歡我?」
聞汐咬住下唇,耳尖紅得厲害。
這人怎麼這樣執著?
明明他們已經如此親密,陸拾青卻仍不滿足,非要從他口中聽見一個確切的答案。
聞汐覺得羞恥,又覺得惱火。
陸拾青察覺到他的沉默,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確實很像一個寵物。
會在聞汐回來時立刻迎上去,會因為聞汐改變自己的想法,會努力吃下根本不喜歡的食物,也會安靜地待在寢殿裡,等著主人垂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