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沒有想到，聞汐竟然真的會讓他走。
方才那些話，他只是想讓聞汐明白自己的感受，想讓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一件可以被隨意安置的物品。
他從未想過要藉此逼聞汐放手，更沒有想過要離開聞汐。
陸拾青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聞汐的手。
「我說過，我不會離開你。」
聞汐垂眸看向兩人交握的手，神色卻沒有絲毫緩和。
「那你剛才說那麼多，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難受。」陸拾青緊緊攥著他的手，聲音低了下來，「我不想一直被關在寢殿裡，也不想所有事情都由你替我決定，可這不代表我想離開你。」
他停了一下，又一字一句地補充道：「我說過不會離開你，就一定不會離開。」
聞汐別開眼，冷聲道：「既然不想離開，那就跟我回魔宮。」
陸拾青怔住。
「聞汐……」
「你不是說不會離開我嗎？」
聞汐轉過眼，眸色冷沉，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就跟我回去。」
陸拾青望著他，心中方才升起的那點柔軟，仿佛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再次壓了下去。
他沒有立即回答。
聞汐眉心蹙緊，原本被陸拾青握在掌中的手指也隨之收攏。
「怎麼？」他問，「反悔了？」
「不是。」
陸拾青搖了搖頭。
他本來想順著聞汐的話答應下來。
只要答應回去，眼前的爭吵便可以暫時停下。
聞汐也不必繼續帶著傷與他僵持，他們可以先回魔宮，替聞汐療傷，等他的身體好些之後，再慢慢商量其他事情。
可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里停留了片刻，陸拾青便明白，自己不能再這樣退讓下去。
他已經退讓太久了。
陸拾青的指腹輕輕摩挲過聞汐的手背，像是害怕自己的話說得太重，卻又不願意繼續把真正的想法藏起來。
「你明明也不喜歡管魔宮的事。」
聞汐抬眼看他。
「你喜歡清靜，喜歡閉關修煉，喜歡一個人待著。魔宮裡那些瑣事對你而言只會讓你覺得煩，若不是他們總來找你，你根本不會主動理會。」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把自己困在那裡？」
陸拾青看著他，語氣儘量放得平緩。
「你現在已經足夠強大了，以你的修為，放眼整個修真界，也沒有多少人能夠真正威脅到你，你已經不需要依靠魔宮，更不需要靠那個位置證明自己。」
「既然你不喜歡，為什麼不能放下？」
聞汐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不需要依靠魔宮？」
他重複了一遍，抬眸看向陸拾青。
「陸拾青，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聞汐的聲音並不高，卻比先前的怒喝更加讓人心驚。
「你以為魔尊這個位置，是我隨手撿來的？」
陸拾青沒有回答。
聞汐猛地甩開他的手，向後退了半步。
這一動牽扯到胸口的傷勢，他臉色頓時又白了幾分，唇邊也溢出一縷血跡。
可他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只冷冷地看著陸拾青。
「我被帶進魔宮的時候，什麼都沒有。」
「沒有修為，沒有身份。魔宮裡的人不會因為你年紀小便手下留情，也不會因為你可憐便給你一條活路。」
「我能走到今天，是一步一步拼出來的。」
聞汐抬手擦去唇邊的血，指腹染上一抹刺目的紅。
「如今你卻告訴我，這些都不重要，讓我隨意放棄？」
陸拾青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聞汐得到這一切並不容易。
可在他看來，權力和地位再重要，也不值得拿性命去交換。
聞汐看著陸拾青沉默的模樣，胸口那股壓抑的怒意再次翻湧起來。
「從剛才開始，你便一直說我會死。」
「你說只要我繼續做魔尊，遲早會有人來殺我。」
他盯著陸拾青，問：「你憑什麼這樣篤定？」
陸拾青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我只是擔心你。」
「不是擔心。」
聞汐冷聲道：「你看我的眼神，是在害怕我死。」
陸拾青僵在原地。
聞汐像是非要從他口中得到一個答案，繼續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種人就是該死？」
「因為我是魔頭，殺人如麻，作惡多端，所以早晚會受到懲罰，死有餘辜？」
陸拾青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不是。
可他也無法昧著良心說，聞汐從未殺過無辜之人。
他無法接受聞汐的行事方式，也無法眼睜睜看著聞汐繼續這樣走下去。
陸拾青垂下眼，最終只是低聲道：「無論如何，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
聞汐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說到底，你還是不能接受。」
陸拾青一怔。
「你不能接受我是怪物，也不能接受我殺人。」
聞汐的聲音越來越冷。
「所以你才會在仙劍大會上看見我殺人之後，立刻想讓我放棄魔宮，離開這裡，躲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麼樣？」
聞汐看著他，眼眸深處漸漸染上一層薄紅。
「陸拾青，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我不再是魔尊，只要我不再殺人，我就可以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你不喜歡魔宮，所以要我離開，你不喜歡我殺人，所以要我放棄權力，你害怕我會死，所以要我躲起來。」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可你真正想要的，不過是一個不會讓你害怕的聞汐。」
陸拾青臉色微白。
「我沒有……」
「你有。」
聞汐打斷他，胸口因情緒起伏而劇烈震動，傷勢再次被牽動。
一縷鮮血沿著唇角緩緩滑落。
陸拾青立即伸手扶住他。
「你受傷了，別再說了。」
聞汐卻猛地將他的手甩開。
「陸拾青，要麼跟我回魔宮，要麼你就滾。」
陸拾青一愣。
他當然不想離開聞汐。
可他也不想就這樣回到魔宮。
那裡沒有陽光，沒有自由，聞汐也仍舊會繼續做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
如果他現在答應，便等於將方才說過的所有話全部收回。
聞汐望著他猶豫不決的模樣，眼底的怒意越發濃重。
「陸拾青，我是真的討厭你。」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陸拾青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聞汐，心臟像是被一根尖銳的刺狠狠扎穿，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死活等不到聞汐說喜歡自己，卻沒想到，最後等來的竟然是「討厭」。
「你天真，愚蠢，優柔寡斷。」聞汐看著他，字字鋒利，「你以為自己很善良，很清醒，實際上什麼都看不明白。」
「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卻從來沒有真正堅定地站在我這邊。」
「你寧願讓我放棄一切，放棄我拼命得到的修為，放棄魔宮，放棄如今擁有的一切，只為了躲到一個你覺得安全的地方。」
「陸拾青，你憑什麼？」
陸拾青被這些話刺得心臟發疼。
他明明只是想找一個能讓兩個人都舒服的方式待在一起，卻被聞汐如此曲解。
他的情緒終於也被徹底逼到了極點。
「好。」
陸拾青閉了閉眼，輕輕點頭。
「那我回魔宮。」
聞汐眸光微微一動。
陸拾青看著他，眼底泛著壓抑不住的酸澀，聲音卻一點點冷了下來。
「我回去繼續當你的寵物，繼續待在你為我安排好的寢殿裡，繼續什麼都聽你的。」
「這樣你滿意了嗎？」
聞汐臉色沉了下來。
「你什麼意思？」
「你不就是想讓我順著你嗎？」陸拾青苦笑道，「你希望我接受你給我的一切，然後永遠不要反抗，永遠不要提出不同的想法。」
「你不願意改變，卻要逼著我違背我的本性，磨滅我的人格。」
他望著聞汐，眼底滿是難過。
「和你待在一起，我真的很痛苦。」
聞汐怔怔地望著他。
「痛苦？」
陸拾青也愣住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究竟說了什麼。
他太難過，也太生氣了，竟然有些口不擇言。
可說出去的話無法收回，因為已經刺傷了對方。
聞汐眼底的水光越來越明顯，表情卻依舊兇狠。
「既然如此痛苦，」他低聲問，「你還在這裡假惺惺地說些什麼？」
「聞汐……」
陸拾青剛叫出他的名字，身體便忽然被一股力量狠狠拽了過去。
後背重重撞上身後的古樹。
粗糙的樹皮硌得脊骨生疼。
下一刻，聞汐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頸。
冰冷的指節收緊，陸拾青的呼吸頃刻間變得困難起來。
「我說過了。」
聞汐的手指一點點收緊，聲音有些發顫。
「你若敢讓我後悔，我就殺了你。」
陸拾青看著他，胸口因為缺氧而劇烈起伏，張了張嘴，卻始終說不出話。
「陸拾青……」
聞汐緩緩開口。
一滴淚從眼角滾落，砸在陸拾青同樣蒼白的臉頰上。
聞汐的指尖輕輕一顫，眼中的薄紅卻越發明顯。
「我早該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