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眼前一陣陣發黑,卻沒有掙扎。
聞汐的手指冰冷得像是淬了霜,死死扼在他的脖頸上,力道一點點收緊。
窒息感迅速漫過胸口,耳邊的聲音也漸漸遠去。
可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時,頸間的力道忽然鬆開了。
新鮮空氣猛地湧入肺腑,陸拾青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聞汐站在他面前,手指仍保持著收攏的姿勢。
那隻手微微發顫。
他垂下眼,有些厭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本來真的想殺了陸拾青。
這個人一次又一次讓他難受,又一次又一次逼得他失控。
他這一生從未真正擁有過什麼。
好不容易有一個人走到他身邊,他便將自己能夠給出的東西全都交了出去,甚至容忍對方一次次觸碰自己的底線。
可那個人卻仍然覺得不夠。
甚至覺得和他待在一起,是一種痛苦。
聞汐抬起手,面無表情地擦去眼角滾落的淚水。
他擦得很用力,像是那並不屬於自己,只是沾在臉上的一滴水。
可怎麼也擦不乾淨。
又有淚水順著眼尾滑落下來,被他指腹狠狠抹去,最後在蒼白的肌膚上留下淡淡的紅痕。
陸拾青終於緩過氣來。
他抬起頭,看見聞汐臉上的淚痕,心口像是被人攥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聞汐……」
「別叫我。」
聞汐抬起眼,神情已經重新恢復了冷淡。
「所以,事到如今,你還是無法接受我的身份,無法接受我殺人,是嗎?」
陸拾青的喉嚨仍舊發疼,卻不想再違背自己的本心。
「是。」
聞汐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
從陸拾青剛才一遍遍勸他放棄魔宮,遠離紛爭時,他便已經明白,陸拾青始終無法真正接受這樣的自己。
聞汐一直以為,只要他喜歡陸拾青,陸拾青也喜歡他,那麼其他一切便都不重要。
可事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陸拾青喜歡的,或許只是那個會依賴他,會在他面前收斂鋒芒的聞汐。
而不是如今這個殺人如麻,坐在魔宮最高處,令整個修真界都為之畏懼的魔尊。
他們之間隔著的,從來不只是身份。
是截然不同的立場,是陸拾青不願接受的鮮血,也是他絕不可能放下的一切。
他們像是站在兩條完全不同的路上,偶爾因為喜歡而靠近,卻終究無法走到同一個方向。
聞汐抬眸看向陸拾青,聲音平靜得沒有半分起伏。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做你的活菩薩。」
「你想救誰便去救誰,想過什麼樣的日子便去過什麼樣的日子。」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他停頓片刻,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沉了下去。
「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陸拾青臉色一白。
「聞汐,我不是這個意思。」
聞汐沒有再聽,轉身就走。
陸拾青下意識想追。
他已經邁出了一步,身體卻在下一刻硬生生停住。
陸拾青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身影,手指緩緩收緊。
他很想追上去。
想從背後抱住聞汐,想告訴他自己並不是想與他分開,想說自己可以繼續留下,也可以繼續忍耐,只要聞汐不要再用那樣冷漠的語氣趕他走。
可腳下卻像是被什麼牢牢釘住。
陸拾青忽然意識到,如果此刻追上去,他以後恐怕再也出不了魔宮了。
聞汐會將他留在身邊。
也許會比從前看得更緊,也許會用更強硬的方式將他困在寢殿之中。
而他若是再次妥協,他們之間的問題便永遠不會消失。
他們仍舊會因為同樣的事情爭吵,仍舊會一次次將彼此逼到無路可退。
他不想離開聞汐。
可他也不想連自己是誰都一點點丟掉。
陸拾青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
白衣上的血跡在濃霧中一點點淡去,烏黑長髮垂在身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聞汐始終沒有回頭。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谷盡頭,陸拾青才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撐,身體晃了晃,後背重重靠在身後的古樹上。
粗糙的樹皮抵著脊背,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可這點疼痛遠遠比不上胸口傳來的空洞。
陸拾青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他只是想讓聞汐明白自己的感受,想讓他們之間能夠真正平等地相處。
可這些話,他為什麼沒有好好說出來?
為什麼偏偏要在聞汐受傷的時候,將那些最傷人的話一句句說出口?
陸拾青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不想這樣的。
他從來不想和聞汐走到這一步。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再回頭了。
淚水從陸拾青的手底下緩緩流出,沿著指縫滑落,滴在沾染塵土的衣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