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走出很遠，才停下腳步。
他背對來路，在原地站了片刻。
像是在等什麼。
然而身後始終沒有傳來腳步聲，也沒有那道熟悉的聲音叫他的名字。
陸拾青沒有追上來。
聞汐垂下眼睫，將眼底那點未曾熄滅的期待藏了起來。
片刻後，他重新邁開腳步。
可只走出幾步，腳下便再次頓住。
陸拾青只有築基期修為。
這裡地處荒僻，山谷深處靈氣混亂，其中不知藏著多少妖獸，以陸拾青那點修為，哪怕只是遇上一隻稍強些的妖獸，也未必能夠活著離開。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101 看書網，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聞汐閉了閉眼。
回去。
他轉過身，望向來時的方向。
可下一刻，方才那些話便再次在耳邊響了起來。
「我不想回魔宮。」
「和你待在一起，我真的很痛苦。」
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鋒利的稜角，一遍遍割過心口。
聞汐的指尖微微發顫。
陸拾青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他又何必回頭？
難道還要像個笑話一樣，明明是他親口叫人滾，如今卻又因為擔心對方的安危，厚著臉皮重新走回去？
聞汐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陸拾青是死是活，都已經與他無關了。
既然那人不願留在他身邊，他也不必再管。
與其在這裡擔心一個不願跟他回去的人，不如先關心自己。
如今最該做的，是儘快返回魔宮療傷，而不是為了陸拾青繼續浪費時間。
……
陸拾青漫無目的地走在林間。
穿越到這個世界以後，他本就無親無故。
沒有熟悉的人，也沒有真正可以回去的地方。
最開始的時候，他只想著活下去。
後來遇見聞汐，便想和聞汐一直待在一起。
可現在，連聞汐也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些什麼。
或許先離開這座山谷，再找一處凡人城鎮落腳，又或許尋個願意收他的宗門，想辦法繼續修煉。
可這些念頭都很模糊。
他從前想過無數次離開魔宮後的生活。
那時，他以為無論自己去哪裡，身邊都會有聞汐。
如今只剩下一個人，他才發現，外面的天地雖然廣闊，卻沒有一處像是歸宿。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陸拾青心神一凜，立即收攏思緒，轉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濃霧深處，一道人影正狼狽奔逃。
後面有一隻虎妖正追著他。
那人注意到了樹旁的陸拾青，高聲喊道：「道友，幫個忙！」
陸拾青怔了一下。
對方卻根本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
他腳下猛然一轉，竟硬生生止住逃勢，旋身迎向身後的虎妖。
「它右前爪下方藏著一片逆鱗！我纏住它，你找機會攻擊那裡！」
陸拾青反應過來，迅速調動靈力。
虎妖察覺到危險，甩開青袍修士，張開血盆大口，朝他撲了過來。
就在它騰空而起的剎那，青袍修士驟然出劍。
青色劍光自側方疾掠而過，精準刺入虎妖眼側，鮮血飛濺，虎妖吃痛仰頭，右前爪也隨之抬起。
一片顏色黯淡的逆鱗頓時暴露出來。
「就是現在！」
陸拾青握緊手中長劍，毫不猶豫地朝那處逆鱗刺下。
虎妖發出一聲悽厲咆哮，龐大身軀重重砸向地面，激起大片塵土。
「多謝道友相助。」
青袍修士剖開虎妖腹部，從中挖出內丹。
將內丹收入儲物袋，他才轉向陸拾青，拱手道：「在下秦昭，若非道友方才出手，我今日恐怕真要被這畜生耗盡靈力。」
陸拾青搖了搖頭：「我只是補了最後一劍，主要還是秦道友拖住了它。」
秦昭上下打量他一番。
看清陸拾青只有築基期修為時，他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道友怎麼會獨自出現在這裡？」
陸拾青沉默片刻，才道：「我迷路了。」
「迷路？」
秦昭看向周圍：「這片山谷雖然不小，外圍卻沒有多少岔路，道友是從哪裡進來的？」
陸拾青自然無法解釋自己是被聞汐帶來的。
他只能含糊道：「我醒來時便在附近，走著走著，就分不清方向了。」
秦昭神色有些古怪，顯然覺得這個說法並不可信。
不過他並未繼續追問，而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卷泛黃獸皮，在陸拾青面前展開。
獸皮上畫著山谷的大致地形，其中一處被硃砂圈起。
「我此次進入山谷，是為了尋找一處古修遺府。」
秦昭指向地圖上的標記。
「據說數百年前，有一位大乘期前輩隕落於此，那位前輩臨終前，將畢生收藏留在了山谷深處，後來也曾有人在附近得到過功法與靈器。」
說到這裡，他看向陸拾青，笑了一聲。
「沒想到我費盡心思找了這麼久，道友隨便迷個路，倒是直接走到了這附近。」
陸拾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
秦昭將地圖重新卷好，問道：「道友接下來準備去哪裡？」
陸拾青望向霧氣深處，心裡也是一片茫然。
秦昭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沒有回答，便主動道：「若道友沒有要緊事，不如暫時與我同行？」
「那處遺府究竟有沒有寶物，目前尚且不清楚，不過兩個人彼此也能有個照應，若當真得到什麼，我們便按照出力多少分配。」
陸拾青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與其漫無目的地亂走，不如暫時跟去看看。
「好。」
兩人按照獸皮地圖上標記的方向，繼續向山谷深處走去。
秦昭已有金丹修為，沿途偶爾遇見的妖獸，大多只有鍊氣期或築基期，還未真正靠近，便被他出劍斬殺。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四周樹木逐漸稀疏。
前方出現了一片被濃霧籠罩的荒地。
荒地盡頭立著一座斷裂的石門。
「就是這裡。」
秦昭快步走到石門前，撥開門柱上的藤蔓，將一道靈力打了進去。
轉眼之間，整片荒地都被陣紋籠罩。
陸拾青臉色微變，「這是陣法？」
「古修士隕落前，往往會在洞府外留下防護陣法，只要將它破開，應當就能進入遺府。」
秦昭從儲物袋中取出數枚陣旗，分別擲向四周。
陣旗尚未落地，一股無形力量轟然盪開，數枚陣旗瞬間倒飛而出。
秦昭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
「不對……」
下一刻，四周景象驟然變幻。
荒地、石門與濃霧全部消失。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平原。
殘破兵器橫七豎八地插在地面上，暗紅土壤仿佛被鮮血浸透。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數道模糊黑影從血霧中撲了出來。
「不好！」秦昭臉色難看，「這不是護府陣，是殺陣！」
越來越多的黑影從血霧中凝聚出來。
陸拾青一邊躲避攻擊，一邊觀察四周。
這座陣法仿佛沒有固定邊界，血色平原也在不斷變化。
遠處的兵器時隱時現，地面陣紋更是無時無刻不在移動，根本看不出哪裡是陣眼。
秦昭連出數劍，劍光在血霧中撕開一道又一道裂痕。
他轉過頭，像是終於發現了什麼。
「陸道友，去右前方！」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
陸拾青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裡與其他地方看起來並無不同，只有一塊青石半埋在血色土壤中，石面上刻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字。
「那裡是陣勢最薄弱之處，也是唯一能夠暫時牽制殺陣的地方。」
秦昭急聲催促。
「你只要站上去，替我壓住陣勢，我便能趁機破陣！」
一道血刃從側方呼嘯而來。
情急之下，陸拾青來不及仔細分辨，只能咬牙躍向那塊青石。
雙腳落地的剎那，青石上的古字驟然亮起。
那赫然是一個「死」字。
陸拾青瞳孔驟縮。
無數黑紅鎖鏈破土而出，頃刻纏住他的腳踝與手腕。
四周殺意仿佛找到了宣洩之處，盡數朝他所在的位置匯聚而來。
陸拾青心中猛地一沉。
這哪裡是什麼陣勢薄弱之處？
分明是整座殺陣的死門！
「秦昭！」
他猛然抬頭。
秦昭已經衝到了那扇斷裂的石門前。
他手中長劍光芒暴漲，重重斬向面前虛空。
一道狹窄裂縫隨之浮現，外界的濃霧從縫隙中緩緩滲入。
秦昭一步跨入裂縫，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陸拾青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只覺得荒謬。
他們不久前才合力殺過妖獸，秦昭還口口聲聲說要互相照應。
可一旦遇到危險，對方便毫不猶豫地將他推進死門，拿他的性命換取一條生路。
陸拾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殺陣雖強，卻同樣以靈力構築。
既然他的幻境心法能夠避開魔域結界，未必不能穿透這座陣法。
陸拾青閉上眼，開始運轉心法。
眼前血色平原轟然破碎。
荒地重新出現在腳下，纏在他身上的鎖鏈也化作暗紅色靈光，消散在空氣之中。
陸拾青怔了一瞬。
真的出來了。
還未等他鬆一口氣，斷裂石門後方忽然傳來沉悶震動。
一道淡金色光柱沖天而起，頃刻驅散周圍濃霧。
光柱中央，懸浮著一方巴掌大小的古印。
陸拾青看著那方古印。
僅僅靠近幾步，他體內靈力便自行運轉起來，原本因破陣而近乎乾涸的丹田，也在這股力量的牽引下迅速恢復。
他遲疑片刻，伸出手。
古印感應到了他的氣息，從光柱中飛出，落入掌心。
陸拾青尚未來得及仔細查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破空聲。
他心中一緊，猛然抬頭。
秦昭去而復返。
顯然，他離開後察覺到了此處傳出的靈力波動。
秦昭停在十幾丈外，目光牢牢鎖定陸拾青手中的古印。
「將它交出來。」
陸拾青握緊古印，向後退了一步。
「這是我破開殺陣後得到的。」
「若不是我帶你來到這裡，你根本不可能找到這座遺府。」
秦昭提著長劍，一步步逼近。
「此物自然應該由我保管。」
陸拾青看著他，只覺得一陣發冷。
「你剛才把我騙進死門，就是為了讓我替你擋住殺陣，自己逃命？」
「你若不進去，我怎麼可能順利脫身？」秦昭道，「我本以為你會死在裡面，沒想到你命倒是夠硬，不僅活著出來了，還得到了遺府中的法寶。」
「不過也好，省得我再費心去找。」
秦昭手中長劍抬起。
屬於金丹修士的威壓碾壓而來。
陸拾青呼吸一滯，他抬手掐訣，想要進入幻境。
秦昭卻沒給他時間，剎那間來到近前。
劍光驟然亮起。
陸拾青側身避開。
鋒利劍刃擦過肩頭，鮮血瞬間染紅衣衫。
秦昭又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胸口。
陸拾青氣血翻湧，喉間頓時湧起腥甜。
「區區築基期，也敢拿著這種法寶，你不肯交，我便只能自己取了。」
秦昭抬起手。
靈力在掌心迅速凝聚，化作一道鋒利劍芒。
陸拾青來不及思考，本能地舉劍格擋，同時手裡的古印亮起。
秦昭體內靈力陡然凝固，劍芒也在半空潰散。
陸拾青原本只想擋住那一擊，手中的劍已隨著動作向前刺去，沒入秦昭胸口。
秦昭低下頭，看向貫穿胸口的長劍，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你……」
他張了張嘴，鮮血卻先一步湧出。
陸拾青僵硬地鬆開手。
失去支撐後，秦昭的身軀向後倒去，砸進塵土之中。
再無聲息。
陸拾青站在原地，怔怔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殺人了。
陸拾青猛地彎下腰，劇烈乾嘔起來。
他腦海中卻忽然響起聞汐曾經說過的話。
不殺他們，死的便會是自己。
從前，他總覺得這樣的說法太過冷酷。
也許世間並非所有事情都一定要分出生死，也許多一些退讓和善意，便能避免許多殺戮。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這裡不是現代社會。
在修真界，一件法寶便足以讓原本並肩同行的人拔劍相向。
一點利益，也能將所有虛假的善意撕得粉碎。
若方才他沒有揮出那一劍，此刻躺在地上的人便會是他。
可陸拾青沒有因為殺了秦昭而感到輕鬆。
也不認為自己從此便能像聞汐一樣，將生死視作尋常。
他只是清晰認知到，想活下去，就不能只期待別人善良。
他可以不主動傷害無辜之人，卻不能在生死關頭仍舊猶豫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