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回到魔宮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讓人種花。
魔宮眾人全都沉默了。
魔域終年被濃重魔氣籠罩,天穹之上沒有日月,腳下的土地也被魔氣浸染多年,連最普通的靈草都很難存活。
更別說嬌貴的花草。
可尊上既然開了口,他們便不敢多問,只能硬著頭皮從魔宮各處翻找出靈土,又從外界高價購來一些耐寒耐旱的花種,挑了寢殿附近一片荒地,開始苦哈哈地翻土播種。
一段時間後,聞汐來到了那片荒地。
他站在石階上,垂眸望著眼前一片死氣沉沉的黑土。
土裡沒有花,連一根嫩芽都沒有。
聞汐的視線緩緩掃過四周,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為什麼沒有種起來?」
負責照看花草的侍從立即跪了下來。
「回尊上,屬下已經按照吩咐每日澆灌靈泉,也往土中埋入了靈石,可這些花種似乎……不適應魔域的環境。」
聞汐眉心微蹙:「什麼叫不適應?」
侍從答道:「魔宮沒有太陽,花草沒有日光照耀,便無法生長。」
聞汐問:「你們不會布聚陽陣?」
「布了。」侍從小心翼翼道,「但那終究不是真正的太陽……」
聞汐站在荒地中,盯著那幾株奄奄一息的花草看了許久。
「廢物。」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
下人們頭埋得更低了,誰也不敢替自己辯解。
聞汐拂袖離開。
可走出幾步後,他的腳步卻停了下來。
片刻,他轉過身,從荒地邊緣撿起一粒尚未發芽的花種。
那花種很小,呈暗紅色,躺在他蒼白的掌心裡,幾乎沒有重量。
聞汐看了一眼,將它帶回了寢宮。
他在寢殿最裡面尋了一隻白玉花盆。
花盆由寒玉雕成,內里刻著淨靈陣,能夠隔絕外界魔氣。
他甚至從自己的儲物戒中取出一枚上品靈石,放在花盆旁邊。
這樣總該能活了。
聞汐每日都會看上幾眼。
有時是在處理完魔宮事務之後,有時是在修煉中途忽然睜開眼,沉默地確認那粒花種是否有了變化。
幾日後,花盆裡的土壤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一點嫩綠從縫隙中探出頭來。
又過了幾日,嫩芽逐漸長高,抽出兩片小小的葉子。
葉片顏色鮮亮,與魔宮中沉沉的黑霧格格不入。
聞汐取來靈泉替它澆灌,又親手在花盆四周重新刻下聚陽陣。
那株花在他的照料下生長得極快。
沒過多久,枝頭便結出一個小小的花苞。
花苞在淡金色的光芒里緩慢舒展,鮮紅的花瓣一層層綻開,最後變成一朵嬌艷明亮的花。
聞汐抬起手,指腹在花瓣邊緣輕輕碰了一下。
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盯著看了片刻,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果然。
那些人都是廢物。
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他們做不到,他就能做到。
可沒過幾日,原本挺立的枝莖開始彎曲,葉片也一點點失去光澤。
聞汐眉頭緊蹙,立即加大了聚陽陣的力量。
花瓣短暫地舒展開來,卻很快再次萎靡。
聞汐又將花盆挪到寒池旁,讓靈泉中的生機環繞四周。
他甚至取出一枚療傷丹藥,碾碎後混入泥土。
可那株花還是在一點點枯萎。
任憑他用了多少辦法,都無法將它重新養起來。
聞汐盯著那株枯花,忽然想起了陸拾青。
那個人被關在寢殿裡的時候,也是這樣一點點失去活氣。
起初,他還會在自己回來時迎上來,會問自己今日去了哪裡,會纏著自己說話。
後來,他越來越安靜。
聞汐送給他靈草、法器和珍貴的丹藥,想盡辦法將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堆到他面前。
可陸拾青還是一日日變得沉默。
那雙眼睛裡的光,也像這株花一樣,緩慢地暗了下去。
聞汐那時並不明白原因。
他只覺得陸拾青難以滿足,覺得自己已經給了對方足夠多的東西,對方卻仍舊不知足。
可直到此刻,看著眼前這株無論如何都活不下去的花,他才忽然明白。
有些東西不是靈石、丹藥和法器能夠替代的。
花需要真正的陽光。
而陸拾青需要的,也從來不是那些被送到面前的寶物。
他需要走出去。
需要呼吸外面的風,看見真正的天空,站在陽光底下。
聞汐的手指緩緩收緊。
所以,這就是陸拾青不願意跟他回魔宮的原因嗎?
或許對陸拾青而言,魔宮就像一隻沒有陽光的花盆。
他將陸拾青小心地放進去,替他遮擋風雨,給他澆灌靈泉,卻從未想過,那個人根本不願意在這樣的地方生長。
聞汐垂下眼,胸口忽然泛起一陣尖銳的悶痛。
他不願承認自己錯了。
可眼前這株花,已經替他給出了答案。
「尊上。」
寢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聲音。
「魔域外的結界受到攻擊,有正道修士來犯。」
聞汐神情未變。
「多少人?」
「暫時無法確認,結界外聚集了不少修士,其中有數名化神境強者。」
聞汐心情鬱悶,甚至懶得出去看一眼:「自己看著辦。」
那魔修抬起頭,顯然沒有想到尊上會如此回答。
「可是……」
「結界若是破了,便讓他們進來,進來一個,殺一個。」
「是。」
那名魔修領命退下。
聞汐重新看向花盆。
那朵花已經徹底枯萎,花瓣皺縮成一團,枝葉低垂,連最後一點鮮活的顏色都快要消失。
不知為何,他看著竟覺得格外煩躁。
明明只是一朵花。
活不了便活不了。
聞汐伸手將花盆端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手腕一翻。
花盆被他直接扔了出去。
白玉花盆砸在黑色石階上,頃刻間四分五裂。
枯萎的花朵滾落在地,花瓣沾上塵土,徹底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聞汐收回目光,冷冷地想——
就算真的養起來了,又如何?
反正也沒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