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很快趕到村莊外。
尚未靠近村口，濃重的黑霧便先一步撲面而來。
村口的木牌歪斜著掛在半截木樁上，籬笆早已倒塌，幾戶人家的門窗緊緊閉合，隱約還能聽見屋內壓抑的哭聲。
聞汐靠在陸拾青懷裡，抬眼掃過村中的景象。
「放我下來。」
陸拾青低頭看了他一眼，手臂卻沒有鬆開。
「你的傷還沒好。」
「我還沒虛弱到連路都走不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陸拾青將他抱得更穩了些，語氣認真：「只是這裡妖邪太多，地上也髒。」
聞汐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擺。
他身上披著陸拾青出門前取來的外袍，衣料乾淨整潔，與眼前這片泥濘破敗的土地相比，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聞汐沉默片刻，到底沒有再堅持。
陸拾青抱著他邁入村口。
幾乎就在他踏進村莊的瞬間，四週遊盪的妖邪同時轉過頭來。
數十道陰冷氣息齊齊鎖定了兩人。
扭曲的黑影從不同方向撲來，尖銳的嘶鳴聲瞬間撕裂了村莊上空的寂靜。
陸拾青卻連腳步都沒有停。
他抱著聞汐向前走去，衣袖在風中輕輕一盪，周身靈力便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那些妖邪剛一靠近，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高牆。
最前方的幾隻當場被震飛，半空中隨之浮現出數道泛著靈光的鎖鏈，將它們牢牢纏住。
其餘妖邪察覺到正面無法突破，立刻四散開來，試圖從兩側繞到陸拾青身後。
陸拾青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下一瞬，周圍的景象驟然改變。
原本狹窄破敗的村道，在幻境之力的籠罩下無限延伸。
那些妖邪明明已經撲到近前，眼前卻忽然只剩下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路。
長路兩側，黑山拔地而起，嶙峋山石鋒利如刀。
妖邪們被困在幻境之中，四處衝撞，卻始終找不到出口。
陸拾青低頭看向懷中的人，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怎麼樣？」
聞汐抬眸與他對視片刻。
「倒是厲害。」
陸拾青唇角微微揚起。
「沒有你厲害。」
話音剛落，幻境中的山石轟然壓下。
妖邪龐大的黑影在無形力量下不斷縮小，最終化作一縷黑煙，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原本籠罩村莊的陰冷氣息也隨之退去。
陸拾青收回靈力，幻境緩緩褪去，四周景象重新恢復原狀。
村民們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過了許久，他們才終於回過神來。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救命之恩！」
有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磕頭，也有人扶著受驚過度的家人，不住地道謝。
陸拾青抱著聞汐，連忙側身避開。
「不必如此，都起來吧，不過是舉手之勞。」
「對仙長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我們來說卻是救命的大恩啊！」
一名年輕婦人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臉上淚痕未乾，聲音仍舊止不住地發顫。
「這些妖邪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以前村外明明有仙門設下的結界，別說這麼多妖物，就連尋常野獸都很少靠近。可這幾年，村子附近總是發生怪事，前些日子還只是山里傳來哭聲，如今竟連這些東西都闖進村里了。」
「是啊。」
旁邊一名老人忍不住接話，語氣里滿是後怕與怨憤。
「那些妖物本就不該存在於世上！若不是它們，我們何至於過得這樣提心弔膽？」
話音落下，陸拾青立刻察覺到懷中人的氣息冷了幾分。
他不動聲色地將聞汐往懷裡攏了攏，隨即開口打斷那些村民的話。
「既然妖邪已經解決，我們還有事，便先告辭了。」
說完，他沒有再給眾人挽留的機會，抱著聞汐轉身朝村外走去。
身後仍不斷傳來村民們的道謝聲。
「仙長慢走！」
「往後若是再有妖邪，還請仙長一定要來幫幫我們！」
陸拾青抱著聞汐穿過村口，直到那些聲音徹底被山林吞沒，他才終於停了下來。
聞汐靠在他懷中，臉色依舊冷得厲害。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若不是正道那些人打破結界，事情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陸拾青沉默了一瞬。
「不會。」
聞汐冷笑一聲。
「那些東西原本都被困在魔域裡，安安穩穩過了這麼多年，是他們自以為是，非要闖進去，非要打破結界。」
「如今妖邪四散，凡人遭難，修真界動盪，倒也怪不得別人。」
陸拾青安靜聽他說完，低聲應道：「嗯。」
聞汐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
他沒有想到陸拾青會這樣回答。
按照陸拾青從前的性子，遇到這種事，總該勸他幾句，或者說那些凡人也是無辜的，不該承受這些。
可這一次，陸拾青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後頸，像是在安撫。
聞汐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本該冷著臉讓陸拾青把手拿開，可指腹貼著後頸緩慢摩挲時，帶來的溫度實在太舒服，讓他來不及躲。
過了一會兒，陸拾青才輕聲道：「只是苦了那些百姓。」
聞汐沉默下來。
他當然知道那些人無辜。
可這世上無辜的人太多了。
苦難從來不會因為誰無辜，便格外寬待誰。
在聞汐眼中，那些人與自己本就沒有多少關係。
可陸拾青不一樣。
他總是會停下來。
看見有人受傷，便要救，看見有人受困，便要管。
哪怕對方與自己素不相識，哪怕只是路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哪怕這樣做會浪費時間，甚至會給自己招來麻煩，他也很難真正視而不見。
聞汐看著陸拾青的側臉，忽然問：「你總是這樣救人？」
陸拾青低頭看他。
「碰見了，能救便救一下。」
聞汐盯著他：「只要碰見，就會救？」
「嗯。」
「無論對方是誰？」
陸拾青認真想了想，道：「若是對方沒有作惡，又確實需要幫忙，我大概做不到不管。」
聞汐冷聲道：「你還是這麼愚蠢。」
陸拾青笑了笑：「本性難移。」
聞汐沉默片刻，又問：「那你救我，也是路過，順手救一下？」
陸拾青怔住了。
片刻後，他收緊了抱著聞汐的手臂，像是怕懷裡的人下一刻便會從自己身邊消失。
「不是。」
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
「我不是路過，我是專門去找你的。」
聞汐本該因為這個答案感到滿意。
至少陸拾青不是恰好經過，不是隨手救下一個受傷的人，更不是因為那份對眾生一視同仁的心軟，才將他從荒山裡帶回來。
聞汐聲音忽然低了許多。
「如果沒有這件事呢？」
陸拾青沒有聽清：「什麼？」
聞汐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如果我沒有殺謝沉舟，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