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聞汐便拉著陸拾青出了寢殿。
魔宮上方仍舊籠罩著厚重陰雲,濃郁魔氣如同無形霧氣,在宮牆與長階之間緩慢流淌。
遠處的宮殿沉默地立在昏暗天光里,檐角垂下的黑色鈴鐺沒有半點聲響。
可穿過寢殿後的長廊,眼前的景象卻忽然變了。
一道透明的光幕橫在半空。
光幕之後,大片花海鋪展至視線盡頭。
聚陽陣將雲層外的日光引入其中,明亮的光線穿過陣法,落在一重又一重花枝上。
那些花生長在黑色靈土中,花莖纖細,卻沒有半點脆弱之感。
白色的花朵如同凝結的霜雪,紫色的花瓣浮著淡淡靈光,大片深紅色的花在風中微微搖曳,顏色濃烈得近乎灼目。
魔氣從花海上方掠過,卻在靠近花瓣時被陣法一點點淨化。
清淡的花香隨風飄來,竟將魔宮慣有的陰冷氣息沖淡了許多。
陸拾青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聞汐側過臉看他。
「怎麼樣?」
陸拾青慢慢走進花圃。
他的目光落在一株開得正盛的紅花上,伸手卻沒有碰,只隔著一點距離細細觀察。
「這些都是你種的?」
「嗯。」
「全都活下來了?」
「死過一些。」
聞汐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最初的花種不適應魔氣,後來靈土中的魔息又有變化,陣法也重新改過。」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今不會再死了。」
陸拾青看著他。
「你記得每一批花種?」
聞汐微微蹙眉。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記的?」
可話雖如此,他卻還是抬手指向不遠處的一片白花。
「那一片是從北境帶回來的雪靈花,花期只有十日,紫色的月魄蘭來自東海,不能接受太強的日光,所以陣法每隔兩個時辰便會自行變化,還有那邊——」
聞汐一路說過去。
哪些花喜歡靈氣,哪些花只能在魔氣中生長,哪一片花圃曾經因為陣眼偏移而枯死,又是哪一種花最初只有一株,後來才慢慢繁衍出如今的規模。
他記得清清楚楚。
陸拾青聽著聽著,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深。
聞汐說完最後一片花圃,忽然察覺到他的目光,頓時停了下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在笑我。」
「我沒有。」
「有。」
聞汐冷冷看著他。
陸拾青終於忍不住,抬手輕輕碰了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
「我只是覺得,你好像很喜歡這裡。」
聞汐的神情微微一頓。
他看向眼前的花海,沉默了片刻。
「這些花是你的。」
陸拾青愣住。
聞汐沒有看他,仍舊望著那片被日光照亮的花圃。
「你以前不是說,想住在開滿花的地方?」
他的語氣依舊冷淡,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已確定的事實。
「我只是將它種出來。」
陸拾青胸口微微發熱。
他走到聞汐面前,伸手將人抱住。
聞汐身體一僵,下意識想要推開,手掌抬到一半,卻又停了下來。
陸拾青將臉埋在他肩側,聞到了花香與聞汐身上清冷的氣息。
「聞汐,我很喜歡。」
聞汐等了片刻,才問:「喜歡什麼?」
「花。」
陸拾青抬起頭,認真望著他。
「也喜歡這裡。」
聞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亮色,唇角幾乎不可察覺地揚了一下。
「這裡有什麼好?」
「有很多花。」
「魔氣重,見不到真正的太陽。」
「你替我引了日光。」
「花圃外都是魔修。」
「他們不會傷害我。」
聞汐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本來還想告訴陸拾青,這裡不夠安靜,也不夠自由,甚至隨時可能有新的危險降臨。
可陸拾青只是抱著他,眼睛亮得像是看見了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那些原本準備好的話,便全都失去了意義。
聞汐抬起手,指尖輕輕撥開陸拾青臉側的髮絲。
「既然喜歡,便留下。」
陸拾青笑了起來。
「好。」
花香在兩人之間緩慢散開。
遠處的風吹過花枝,大片花瓣在日光下輕輕搖曳,像一場安靜而絢麗的雨。
直到午後的光線漸漸偏移,陸拾青才與聞汐離開花圃。
走出長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明亮的光幕之後,花海仍舊在風中起伏。
那些花曾經在魔氣里一次次枯萎,又一次次重新發芽。
如今終於盛放在魔宮深處。
陸拾青收回目光,他們繼續向前走了一段,四周的花香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地牢方向傳來的陰冷氣息。
陸拾青腳步慢了下來。
聞汐立即察覺。
「想問什麼?」
陸拾青沉默片刻,才道:「那些人……你準備怎麼處置?」
聞汐沒有停下。
他沿著長階往上走,衣袍在風中輕輕拂動,聲音平靜得沒有絲毫猶豫。
「當然是全殺了。」
陸拾青的腳步徹底停住。
他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卻依舊在真正聽見時感到一陣沉重。
聞汐看著他的神色,眼底那點方才尚未散去的溫度迅速冷了下去。
「怎麼?」
陸拾青抬起頭。
聞汐朝他走近一步,低聲問:「你不會有意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