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方才已經說過,此人叫葉風。
聞汐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他早已不記得多年前曾在秘境石室外見過葉風,也不記得仙劍大會上那道隔著人群投來的目光。
死在他手中的人很多,試圖找他尋仇的人更多。
他從不會費心記住每一張臉。
不過,能以一劍劈開魔宮外城陣法,倒確實有幾分本事。
聞汐打量葉風片刻,周身魔氣緩緩升騰。
「清算?」
他唇邊扯出一道極淡的冷笑。
「憑你?」
葉風沒有動怒。
他站在劍光之上,衣袍被高空罡風吹得獵獵作響,背後的古劍仍未徹底出鞘,隱約露出的半截劍鋒卻已經映亮了周圍翻湧的魔雲。
「我師父謝沉舟和師弟何爭都死在你手中。」
「這些年,因你而死的人也不止他們。」
聽到謝沉舟的名字,聞汐才終於來了點興致。
他沒有多說,身影驟然消失。
幾乎同一瞬間,葉風拔劍出鞘。
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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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照亮天地。
一黑一白兩道力量在魔宮上空正面相撞,靈力爆開的轟鳴如同九天驚雷,頃刻震碎了附近數座宮殿的琉璃瓦。
狂風卷著破碎磚石沖天而起。
下方魔修紛紛後退。
陸拾青撐開數重幻境,將飛散的劍氣與魔氣隔絕在外,視線卻始終追隨著半空中的兩人。
刺目光芒鋪滿整個天幕。
靈力與魔氣彼此吞噬,半空不斷傳來密集爆裂聲。
魔宮上方原本就已破損的陣法再也無法承受,接連崩解。
聞汐自漫天碎光中穿過。
他的速度快得幾乎無法被神識捕捉,轉瞬便出現在葉風身後。
長刃直取後心。
葉風似乎早有預料。
古劍從腋下向後刺出,劍尖與刀鋒精準相撞。
葉風借力轉身,一劍削向聞汐頸側。
聞汐偏頭避過。
幾縷黑髮被劍氣斬斷。
他看也未看,五指驟然收攏,一隻由魔氣凝成的巨大手掌立刻從葉風頭頂壓下。
葉風橫劍擋在身前。
劍意沖天而起,將那隻手掌從中劈開。
魔氣潰散的剎那,藏在其中的細小黑芒驟然加速,擦著葉風側臉掠過,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狹長血痕。
鮮血沿著臉側緩慢淌下。
葉風抬手抹過傷口,指腹沾上一線鮮紅。
他的神情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只是周身劍意變得愈發凜冽。
聞汐則垂眼掃過自己的袖口。
那裡同樣裂開了一道口子。
劍氣雖未傷到他,卻在冷白手腕上留下一道淺淡紅痕。
兩人短暫停手。
高空之中,只剩下尚未消散的力量不斷碰撞。
陸拾青站在下方,掌心早已滲出一層冷汗。
他看得出,方才的交手不過是彼此試探。
可僅僅只是試探,產生的餘波便已經讓魔宮大半陣法崩毀。
一旦兩人真正放開力量,恐怕整座魔宮都會被夷為平地。
他試著將幻境鋪向半空,試圖將葉風的身影拉入另一重空間。
然而靈光才剛靠近,葉風周圍的劍意便有所感應。
數道劍氣自行斬下。
剛剛成形的幻境頃刻被撕成碎片。
神識受到震盪,陸拾青臉色一白,向後退了半步。
他還未站穩,聞汐已經側過臉。
視線落在陸拾青身上,又很快移向葉風。
「誰讓你碰他的?」
葉風皺眉。
「我並無意傷他。」
聞汐才不管他是不是故意,五指向前一握,葉風周圍的空間瞬間凝固。
數條漆黑鎖鏈從虛空中探出,分別纏向葉風四肢與脖頸。
葉風體內靈力驟然爆發。
金色光芒沿著經脈透出,將那些鎖鏈強行震開。
同一時刻,聞汐已經逼近他身前。
裹著魔氣的五指穿過護體劍光,直取葉風心口。
葉風瞳孔微縮。
他驟然鬆開劍柄,並指點在聞汐掌心。
劍意自指尖噴薄而出。
聞汐掌心頓時裂開一道傷口。
鮮血尚未來得及湧出,漆黑魔氣便反向纏上葉風手指。
兩股力量僵持一瞬。
被葉風鬆開的古劍忽然自行旋轉,劍柄落入左手,反向刺向聞汐胸口。
聞汐旋身避開。
古劍貼著他胸前掠過,只割開一層衣料。
他一掌落在葉風肩頭。
葉風被震得向後飛出數十丈,腳下劍光接連破碎,直到撞上魔宮最高處的鎮宮石柱才勉強停下。
石柱上裂開大片蛛網般的痕跡。
聞汐同樣沒有占盡上風。
方才近身交鋒時,一縷劍氣進入了他的經脈。即便很快便被魔氣碾碎,胸口仍舊泛起一陣細密刺痛。
他將翻湧氣血強行壓了回去,再次抬眼時,神情看不出任何異樣。
葉風從碎裂石柱前站直身體。
他看了一眼肩頭。
那裡的衣袍已經被魔氣腐蝕,皮肉之下隱約浮現出數條黑色紋路。
葉風抬劍削去沾染魔氣的衣料,靈力順著肩部經脈衝刷而過,將侵入體內的殘餘氣息盡數逼出。
下一刻,兩人同時消失。
刀光與劍影再次撞在一起。
陸拾青根本找不到插手的機會。
他的神識已經完全展開,卻只能勉強捕捉到兩道不斷交錯的殘影。
有幾次,他試圖以幻境強行分開兩人,可幻境尚未閉合,便會被劍氣與魔氣同時擊碎。
這兩人的力量都太強。
任何外來的靈力靠近他們,都會被直接視作攻擊。
陸拾青若執意插手,不但無法幫到聞汐,反而可能讓他分神。
宮牆不斷倒塌。
高空中的雲層已經被劍意與魔氣割裂成無數碎片。
兩人的交手越來越快,力量也越來越重。
葉風一劍斬落,金色劍光如同倒懸長河,自九天傾瀉而下。
劍光穿過層層魔氣,刺入聞汐左肩。
鮮血驟然迸濺。
陸拾青腦海里轟的一聲。
神魂深處某根始終緊繃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青白靈光轟然爆發。
數重幻境以陸拾青為中心向外鋪開。
宮牆、長階與破碎殿宇全都在頃刻間褪去顏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沒有邊界的蒼白空間。
葉風握劍的手微微一頓。
原本空無一物的幻境裡,忽然垂落無數鮮紅綢帶。
紅綢自高處不斷向下延伸。
每一條紅綢之中,都包裹著一道沉睡的人影。
那些人依舊維持著被關入幻境時的裝束,有人身上還穿著參加結契大典時的宗門長袍,有人手中仍緊握著尚未出鞘的兵刃。
他們雙目緊閉,神情卻並不安寧。
有人臉色驚恐,有人眉頭緊皺,還有人唇瓣不斷翕動,仿佛仍在那場永無止境的喜宴里掙扎。
葉風一眼認出了其中幾人。
他的視線緩緩落到陸拾青身上。
「放了他們。」
陸拾青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柄刺進聞汐肩頭的劍。
鮮血正沿著劍鋒不斷滴落。
一滴又一滴,落入下方蒼白空間,暈開刺目的紅。
陸拾青的手指輕輕彎曲。
數百根纏繞在眾人頸間的靈力絲線同時收緊。
昏迷中的修士立刻露出痛苦神色。
陸拾青看著葉風,一字一句道:「你若再繼續,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四周一片寂靜。
葉風握著劍柄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能夠看出陸拾青不是在虛張聲勢。
那些細線全部與陸拾青的神識相連,只需要一個念頭,便能在頃刻間毀掉所有人的神魂。
即使葉風的劍再快,也不可能同時救下數百人。
兩人僵持許久。
葉風最終鬆開劍柄。
古劍自行從聞汐肩頭退出。
鮮血隨之湧出,很快浸透玄色衣料。
聞汐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陸拾青的心臟驟然收緊,瞬間出現在聞汐身邊。
「聞汐。」
他伸手扶住聞汐的手臂,掌心才剛碰到對方,便被溫熱鮮血浸濕。
陸拾青臉色更加難看。
「你怎麼樣?」
聞汐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傷口。
劍鋒貫穿了肩頭,傷勢看起來駭人,所幸沒有刺中心脈。
「沒事。」
聞汐抬手按住傷口。
魔氣覆蓋上去,試圖強行止血。
陸拾青能夠清楚感受到他體內翻湧的氣血。
方才那一劍傷到的不只是肩膀。
劍意已經沿著傷口進入經脈,正與聞汐體內的魔氣不斷衝撞。
陸拾青扶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慢慢收緊。
「這也叫沒事?」
「只是皮外傷。」
葉風站在遠處,目光落在倆人身上,忍不住皺眉。
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陸道友。」
有些陌生的稱呼落入耳中,陸拾青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過去了這麼多年,葉風竟然還記得他。
更沒想到對方到了這種時候,依舊會叫他一聲道友。
葉風看了一眼陸拾青身後的魔域,又將視線移向他身旁的聞汐。
「我觀你靈台清明,周身也沒有修煉魔功的跡象。」
「既然你並未入魔,為何要站在魔宮這一邊?」
陸拾青理所當然道:「我是魔尊的道侶,自然該站在魔宮這一邊。」
葉風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你們不是朋友嗎?為何……」
他一直在秘境之中,得到傳承以後,他甚至來不及返回宗門,便直接趕到了魔域,至於魔尊結契大典,以及陸拾青成為魔尊道侶的消息,他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