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州府
外面炮仗噼里啪啦，熱鬧歡笑，其樂融融，而葉府卻是冷靜肅穆，滿桌子的美味佳肴也無一點歡樂祥和之感。
大夫人蔣氏坐在左側，胳膊被紗布包裹，臉上的抓痕未曾褪去，冷硬著臉色，雙目蹦出兇狠猙獰的光澤。
右側的二夫人拄著拐棍坐下，臉上同樣青青紫紫，咬牙切齒，怒火攻心，恨不得撲過去活吃了大夫人。
老太爺坐在主位，同樣繃著臉色，半點沒有佳節新春的喜色。
二爺葉聞書左右看看，又看看主位的老太爺，無奈嘆了一口。
葉家三房的少爺們都不在，葉青瑤作為家中幼女，平日裡頗為得寵，此時也不敢出聲，只是乖覺的坐著，低垂著眉眼咕嚕嚕的轉著，瞄一下左邊，瞄一下右邊。
老太爺乾咳一聲，道：「好了，人都到齊了，吃飯吧。」
蔣氏未語淚先流，哭嚎著：「哪裡到齊了，老爺屍骨未寒，我兒遠在京城與豺狼虎豹糾纏，整個大房七零八散，我真是命苦啊！娘家指望不上，婆家又欺我孤兒寡母，老爺啊！你可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我們孤兒寡母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
二夫人一掌拍在桌子上，想憤怒站起來，卻牽扯到腳傷，頓時疼得齜牙咧嘴：「大過年得，嚎啥子喪呢，還好意思說自己日子苦，老娘的庫房都快被你偷空了，你苦個蛋啊！。」
蔣氏一聽，也顧不得哭了，直接憤怒反駁道：「什麼叫你的庫房，三房還未分家，庫房就是公中的，我拿點燕窩人參補補身子怎麼了，用得著你說三道四，若論輩分，我是長媳，你是老二，論資排輩也輪不著你當家做主，野雞插鳳毛，可顯著你了，當了幾天家就分不清東西南北風了。」
二夫人怒火衝天，硬撐著桌子站起來吼回去：「你他娘的也好意思說自己是長媳，成親幾十年了，侍候公婆，操持府中產業，維繫鄰里族親關係，你做到哪樣了？山高皇帝遠的躲在京城享清福，一來信就是要銀子，我二房欠你的嗎？當牛做馬的侍候你們還不夠，現在還敢回來跟我擺架子，你當我二房好欺負不成。」
「我就擺了，你敢怎麼樣？就是老爺不在了，我也是長房長媳。」
「長房長媳頂個屁用，你問問族親長輩們，誰搭理你」
「不搭理我難道搭理你，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算啥！我為家裡忙裡忙外幾十年，孝順公婆，執掌中饋，你滿廬州府打聽打聽，我哪樣不比你強。」
「再強也是二房的，永遠做不了大夫人」
「徒有其表的大夫人，你倒做的自在」
「你想打架是不是？」
「來啊！我打不死你」
……
「夠了！」
老太爺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卻因為起的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忍不住往後倒了倒，被眼疾手快的葉聞書一把扶住。
「爹！你怎麼樣了？」
正在爭吵的大夫人二夫人也顧不上鬥氣，連忙一瘸一拐的圍上去，真實懇切的滿臉焦急，畢竟大過年的把老太爺給氣死了，她們只怕不死也得身敗名裂。
老太爺扶著葉聞書的胳膊站穩，揉了揉太陽穴，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吃吧，老二陪我出去走走。」
大夫人和二夫人有心想跟上去再慰問幾句，卻被葉聞書一把推開，讓她們靜思己過，別跟過來惹老太爺煩心。
葉聞書生性溫吞，見老太爺心煩意亂不想說話，便扶著他在園子裡溜達。
廬州府這幾日沒下雪，空氣都是乾冷乾冷的，冬日的月光格外明亮，將園子裡的景致映照的清清楚楚。
兩人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荷花池旁，池水已經結冰，幾株殘荷枯敗的挺立著，月光投下一片陰影。
老太爺站定，看了一會那幾株殘荷。
葉聞書問道：「爹，你在看什麼？。」
老太爺蒼老的嘆了一口氣，道：「我記得那年冬天知哥兒落了兩次水，小小的，身子骨也弱，纏綿病榻了許久，後來落下了畏寒的毛病。」
葉聞書嗯了一聲，道：「兩次都與妹妹家有關。」
老太爺似乎想到了什麼，道：「怪不得，怪不得你妹妹許久未曾上門，就連昊哥兒都甚少來了，到底還是記仇了，你說說，知哥兒這孩子到底是像了誰？江氏溫婉賢淑，你三弟沒心沒肺，都不像。」
「大約像幾分三弟吧」
老太爺搖頭：「不像」
葉聞書沒有附和，而是換了個話題道：「聽說沈家那個庶子死在了嶺南。」
老太爺起初沒想起來他說的是誰，隨即又恍然大悟：「多久的事情了？當初你妹妹說，既然發配到嶺南，便放他一馬，沒想到還是沒熬過嶺南的瘴氣。」
「聽說到那沒多久便死了，不是死於瘴氣，是……掉進了寒潭，淹死的，消息最近才傳回來。」
老太爺揉了揉額頭：「沈家若是辦葬禮，便添上一份禮，若是不辦便罷了。」
葉聞書停頓片刻，道：「沈家不敢辦葬禮。」
葉聞書這句話說的極好，不是不辦，是不敢辦，老太爺心中明鏡似的，道：「不辦便不辦吧。」
葉聞書索性一次說個乾淨，又道：「妹妹托人來說，想讓昊哥兒去東境，但是知哥兒那裡……」
老太爺哼了一聲：「她怎麼不來與我說？還巴巴的找你套話，真是長本事了。」
葉聞書無奈道：「大哥的事情嚇到她了，她也摸不准知哥兒現在是什麼態度，便想著讓我旁敲側擊問問，若是不成便罷了。」
葉家全族皆知，葉知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情雖然讓葉家風光無限，但也讓他們日日提心弔膽，夜不能寐，深怕哪日這株連九族的刀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為了避免這場九族之禍，從前兩年開始，葉家子弟已經陸陸續續秘密轉移至東境，如今留下來的只是一些故土難離的老弱。
沈家因為不姓葉，又與葉知曾有過齟齬，所以一直猶猶豫豫，如今沈家庶子和葉聞修的死訊接連傳來，更讓他們不敢再有動作。
老太爺嘆息一聲：「這事我做主了，讓他們去，你們也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