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沛安是在採摘蓮蓬的時候被村裡的大喇叭給叫回去的,村委會開會,一家去一個人,何沛安這一戶只剩他一人,所以只得他去。
到了村委會,時間還早,但來的人很齊,說好了是一家來一個人,但實際到的不止,因為何沛安看到很多生面孔。
何沛安跟幾個族裡的長輩打了招呼,然後就擠到三爺爺身邊坐下,村里開會,輪不到他們小輩說話,他帶個耳朵就行了。
豈料三爺爺推了推他,道:「沛安,坐到前面去,村委會又不是祠堂,不講究輩分,你們家的荷塘面積最大,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此言一出,場面靜了一下,只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會議桌上當即站起來一個人,笑容滿面道:「三爺爺說的是,沛安你坐這,你們家的荷塘占了村里三分之二的面積,應當有你的位置。」
何沛安有些搞不清狀況,但他認識這個讓位的人,是村里今年新選出來的書記,其實不僅僅是書記,他還是荷塘村人,論輩分,何沛安還得叫他一聲堂叔。
三爺爺推了推他,何沛安會意,起身走過去坐下,還說了一句,「謝謝八叔。」
村書記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伙子越長越好看了,像你爸。」
三爺爺將菸斗磕了磕,說:「好了!人都到齊了,老八你想說什麼就說吧,地里一堆活等著干呢,我可沒時間在這裡聽你拉家常。」
村書記面色有些尷尬,乾咳一聲說:「那我就不廢話了,之前流傳的消息說要拆遷,我想你們都聽說過了吧,沒錯!的確是要拆遷。」
當即有個小年輕站起來問:「拆遷給多少錢啊?要是跟隔壁崗湖村那樣,八叔你就別說了,咱們肯定不能同意,一年兩千塊錢,現在都是啥物價,兩千塊還不夠買件衣服的呢。」
村書記當即呸他一口,「你買什麼衣服要花兩千塊,那是鑲金的啊,你老叔我這輩子都沒穿過二百塊錢的衣服,就你金貴,一邊待著去。」
四周傳來一陣鬨笑,小年輕也不生氣,梗著脖子說:「八叔,我這話糙理不糙,大夥們都看著呢,要是錢給少了,我們肯定不同意。」
「行了,少不了你的,按人頭算,一人給六十平方的商品房,多了補差價,再有十萬的安家費,房子按面積另算,最少也有三十萬,至於沛安的荷塘,因為面積太大,一次性補償四百萬,你們看看怎麼樣?。」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當即議論紛紛,按理說這個補償標準不低了,但誰會錢少呢?當即有人出聲,說他家是沿街的商鋪,理應補償更高。
也有人說自己家剛剛裝修,里里外外都是新的,要他跟老房危房同樣價格,他肯定不同意。
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問題,村書記也不反駁,只是將每個人的意見一一記下來。
輪到三爺爺時,三爺爺咬著菸嘴說:「我家什麼也不要,我也不搬」,說完起身就走。
何沛安站起來扶著他一起往外走。
村書記愣了一下,連忙起身去追,喊道:「三叔,怎麼說的好好要走,您有什麼要求就說,我指定努努力給您辦成了。」
三爺爺不會說那些長篇大論,何沛安便幫他說:「八叔,三爺爺不是覺得錢不夠,他只是不想荷塘村變成崗湖村那樣,五步一個鴨血粉絲湯,十步一個網紅臭豆腐,不僅三爺爺不同意,我也不會同意。」
村書記有些著急道:「沛安啊!你可要考慮清楚,那可是四百萬,有了這筆錢,你可以在城裡買房結婚生娃,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你奶奶在下面也能安心不是。」
「我要是真的把荷塘賣了,奶奶才不會安心,這個荷塘在我們何家手裡傳了一千多年,祖祖輩輩做出了多大犧牲,族譜裡面都寫著呢,饑荒年頭,這荷塘又救了多少人的命,縣誌里更是記得一清二楚,八叔,荷塘我奶奶沒有賣,我何沛安更不會賣,無論對方出多少錢。」
三爺爺重重咳嗽兩聲,抓著何沛安的手拍了拍,「沛安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在荷塘村活了一輩子,這就是我的根,誰敢動這裡一下,就先從我老漢的屍體上踏過去。」
村書記見他祖孫倆態度堅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三叔啊!你就是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大星考慮一下,你說他這麼大的娃了,天天在村里轉悠能有什麼出息,人家城市的孩子放暑假都是各種補習班的學,生怕耽誤了孩子的前途,您再看看大星,以後畢業出來難道還要回來種地不成。」
「種地就種地,我老漢種了一輩子的地了,也養活了一家老小,種地有啥可丟人的。」
村書記無奈撓了撓頭,「三叔,你看你又急了,你說說,咱村里又不止你一家子,好多人家想拿這筆錢去城裡買房結婚,你這一攔,不是跟村里人結仇嗎?。」
剛剛那幾個小年輕也追了出來,嘴裡叫嚷著:「三爺爺你這不是擋大夥財路嗎?我還等著買房娶媳婦呢。」
「說的是,現在城裡房價漲得多高啊!咱們一家就能分三百平的房子,住一套,剩下的出租,光是房租就夠咱們一家幾口生活了。」
「三爺爺啊!你可不能老糊塗了,不能你一個連累大家啊!」
……
村書記見火候差不多了,出來打圓場,「大家都少說兩句,三叔年紀大了,一時想不開也是有的。」
何沛安出聲:「八叔,三爺爺那幾間房幾畝地決定不了什麼,如果真說要結仇,你們就來找我鬧吧,那千畝荷塘每年產出多少蓮藕?多少藕粉?賣了多少錢?我從來沒有問過,一直當做是村里共同資產,你要是想鬧,先把這麼多年賺的錢還給我,還有我家房樑上金漆,當年多少人沒飯吃,我奶奶踩著梯子一點點刮下來給大家換口糧食,正好我們今天一起嘮一嘮,看看是我何家欠你們的,還是你們欠我何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