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張居正開口,在場的官吏都沉默了。
張居正沒管他們是怎麼想的,但他需要確認一件事,那就是這些人能不能辦事。
「我知道你們各有各的顧慮,有些話你們不方便說出口,但這件事我已經定了,想跟我一起做的留下,不願做的現在可以走,我不勉強。」
堂中沉默了好一陣子,到底沒有人起身離開。
張居正心底鬆了一口氣,這種事又不能強壓著官吏做,能說服是最好的結果。
「好,既然都願意留下,那我來點幾個人,組成推行此政的朝會班。」
他點的名字基本就是昨日參與商議此事的骨幹,包括吏部考功司郎中李時春,都察院御史華銓,戶部郎中鄭維鈞,以及戶部員外郎高進賢。
不過還加了個許敬亭和林芳洲。
一一點了名字,彼時,張居正看著他們。
「明日總攝廳,我便會向總攝上奏正式公布此政,你們且各自回去,把細則擬出來,明日帶來。」
一場看起來並不隆重,實則是在開闢時代的會議就這樣簡單結束,李時春回到府中時,天已黑了。
妻子沈氏正在忙碌,見他進門當即迎了上去。
「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晚?」
李時春昨日到張居正府邸商議的時候,還沒確定新政,此刻深吸了一口氣。
「張相今日召集了我們,宣布了一件大事。」
他將官吏財產申報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直到話音落下,他才恍惚的確認,自己居然真的做出了這個決定。
簡直是瘋了。
沈氏聽完眯起眼睛,她不是沒見識的婦人,祖上更是做過嘉靖年的官吏,因此她從小就知道官場上的錢財歷朝歷代都是一筆糊塗帳。
誰要是敢追根究底,誰就得倒霉。
她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丈夫會成為那個去問的人。
「你答應了?」
李時春聞言,緩緩點頭,他想到張居正今日說的那句話。
天下的事不是因為能做成才去做,而是因為該做才去做。
沈氏擔憂的嘆了口氣。
「你今日接下這個差事,明日滿朝的人怕是都會盯著你了,你可得想好。」
此刻,李時春聞言眼眸逐漸堅定鋒銳。
「我做好準備了,我在吏部做了十幾年,看過的官吏檔案少說也有幾千份,我知道我要是這次幫著張相天底下得有多少人會恨我。」
他笑著抬頭,看著逐漸蒼老的妻子。
「我到今年才發現,朝廷和歷朝歷代都不一樣,可以不講人情往來,踏實的去做該做的。」
「張相說這樣的朝廷值得他追隨,我覺得也是。」
沈氏抬頭,看著已經蒼老的丈夫,像是許多年前看到年少時意氣風發的那個年輕官吏一樣。
他眼底時隔數十年,又有了鋒銳。
與此同時,另一邊。
華銓回到府邸,父親正在書房裡讀報。
華銓的父親前些年做過知府,致仕後便住在京師家中,身子骨還算硬朗,對朝中事也一向關心。
如今見兒子進屋,華老太爺放下邸報,皺眉。
「你今日回來臉色不大對,出什麼事了?」
華銓倒是沒有隱瞞,他也想聽聽父親的看法,於是他說了張居正要做的事。
「申報官吏財產,你說張居正已經定了,你應了?」
這一刻,一貫沉穩的華老太爺忍不住神色凝重。
華銓咬牙點頭。
書房裡陷入寂靜,華老太爺起身,揹負雙手,良久才終於鄭重看向兒子。
「你可想清楚了,這不是一樁案子或者查某個人,今天你既應了此事,日後朝中那些人肯定不會只在朝堂上跟你爭,你做好準備沒有,你怕嗎?」
父親的眼眸鋒銳至極,但此刻華銓也站起來了,坦然的點頭。
「我怕。」
要和全天下的官吏作對,他華銓也氏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怎麼可能不怕。
「但兒子答應的那一刻,至少是高興的。」
「挑明瞭說,歷來治貪全都是治標,殺個貪官百姓就以為天晴了,下一個頂上來的還不是照樣撈錢,只有制定歷朝歷代都沒有的規矩,才能讓百姓和朝廷知道。」
「有些事,本來就不該是歷來如此!」
華老太爺看著兒子的姿態,面上不動聲色,眼底終究是高興的。
「張居正還點了哪些人?」
華銓報出幾個名字,華老太爺聽到許敬亭和林芳洲也在其中,也鬆了口氣。
「咱們這位首輔大人班子倒也挑得像樣。」
「既決定要做,那就從自家開始,到時候把為父的老家底也報上去。」
「當初那二十畝田,是你祖上傳下來的,一畝不多一畝不少,契書都還在家裡,如實報上去就是。」
「好好干。」
這一刻,華銓眼眶有些發熱。
「是。」
另一邊。
鄭維鈞的府邸在城西,離吏部衙門不遠。
他回到府邸的時候,妻子柳氏正在算自家布莊的帳目。
柳氏本來就是商賈之家出身,對此很有心得,如今見鄭維鈞進門有些發愣,放了帳目。
「怎麼了?」
鄭維鈞回過神來,將今日之事說了。
出乎意料,柳氏居然沒有擔憂,大大方方的點頭。
「張大人說得對,去做對的事。」
鄭維鈞意外的看著妻子。
「你不怕?這可是要把整個朝廷海內外的官吏都得罪死了。」
柳氏從容看著桌案上的帳冊。
「我娘家本來就是做生意的,帳本上都寫得清清楚楚,官府來查隨時可以翻給他們看。」
「咱們現在的產業都是我嫁妝里那些鋪面,契書也都在,都是正經來的。」
「沒什麼值得咱們害怕的。」
說到這,柳氏看向鄭維鈞。
「只是你要想明白,咱們鄭家不是什麼豪族,你也不過是個戶部郎中,若那些人真的鬧起來,你要確認自己做好了準備。」
氣氛在這一刻逐漸凝重,但鄭維鈞卻沒了剛回家時的愣神,平靜點頭。
「百姓做點小生意敢瞞稅便要被追繳,當官的家裡多出一兩箱錢財誰都不會問一句從哪裡來的,這不對。」
「我想清楚了,得去做。」
柳氏看著丈夫眼底的期待,點頭。
「那就放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