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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高闕塞夜話

2026-09-20 15:35:55 作者: 逍遙過往

  天光從佛塔頂部的裂縫漏進來,不是月光,是晨曦。

  那種灰白色的、帶著寒意和濕氣的光,像稀釋了的牛奶,慢慢滲進黑暗,將佛塔內部的輪廓從混沌中剝離出來。殘破的佛像、散落的磚石、厚厚的灰塵、還有……地上那灘已經凝固發黑的血跡,和那具逐漸僵硬的屍體。

  陳北靠著佛塔內壁,坐在那片逐漸明亮的光斑邊緣。左腿伸直,褲管被血浸透後凍硬,像套著一截冰冷的鐵皮。左肩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成暗紅色,傷口邊緣的皮肉外翻,在晨光中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即使裹著林薇的羽絨服,身體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打架的聲音在寂靜的塔內清晰可聞。

  但他沒睡。一夜沒睡。殺了那個人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裡,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眼睛盯著佛塔的入口,手裡的獵槍橫在膝上,僅剩的一發子彈已經上膛。步槍給了林薇,女孩抱著槍蜷縮在佛像另一側的陰影里,也一夜沒敢合眼,只是偶爾發出壓抑的啜泣,或者因為寒冷而劇烈顫抖。

  另外三個人沒有來。

  槍聲、打鬥聲、慘叫聲——在寂靜的雪夜應該能傳很遠。但直到天亮,塔外除了風聲,沒有任何動靜。沒有人來檢視,沒有人來增援,沒有人來收屍。那三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這不正常。要麼是他們離得太遠,沒聽到動靜。要麼是……他們聽到了,但出於某種原因,沒有來。陳北更傾向於後者。因為如果是職業的,隊友失聯,不可能不檢視。除非,他們有更重要的任務,或者……他們在等什麼。

  等天亮?等他們自己出去?還是等……別的人?

  陳北不知道。他只知道,天亮了,他們必須離開這裡。在雪地里,白天比夜晚更危險——足跡無法隱藏,熱成像在低溫下雖然效果打折扣,但無人機和望遠鏡可以輕易發現他們。而且,他的傷需要處理,食物和水也所剩無幾,體力已經透支到極限。繼續留在這裡,只有等死。

  「林薇。」陳北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陰影里的身影動了動。林薇抬起頭,在晨光中,她的臉蒼白得嚇人,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但那雙眼睛,雖然布滿血絲,卻有一種一夜之間沉澱下來的、近乎堅硬的清醒。

  「天亮了。」陳北說,撐著獵槍,艱難地站起來。左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眼前一黑,差點摔倒,但咬著牙穩住了。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了幾口氣,等那陣眩暈過去,然後繼續說:「我們得走。從後面缺口出去,進白樺林,然後……想辦法回巴特爾那裡。」

  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巴特爾的牧場相對安全,有食物,有藥品,而且巴特爾熟悉這一帶的地形,也許能幫他們躲過追捕。雖然距離很遠,雖然以他現在的狀態可能走不到,但必須試一試。

  「你的腿……」林薇也站起來,抱著步槍,動作因為寒冷和疲憊而有些僵硬。她看著陳北的左腿,眼神里滿是擔憂。

  「死不了。」陳北簡短地說。他撕下內衣最後一隻袖子——已經被血浸透大半,但內側還算乾燥。他用牙齒和右手配合,把左腿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下,纏得很緊,緊到幾乎要阻斷血液迴圈。劇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但他一聲不吭。

  包紮完畢,他檢查裝備。獵槍一發子彈,步槍林薇拿著,還有二十發左右。匕首在昨晚的戰鬥中丟了,現在手無寸鐵,除了那把獵槍。食物還剩幾塊奶豆腐和肉乾,水囊里馬奶酒也不多了。父親的筆記本、那片衣襟、那張照片、那台「澤尼特」相機、裝著父親頭髮的狼皮袋子,還有從信使之墓帶出來的信使令和那本小筆記本,都還在揹包里,用防水袋仔細包著。

  最重要的東西還在。這就夠了。

  「走吧。」陳北說。他拄著獵槍,一瘸一拐地走向佛塔後方的缺口。林薇跟在他身後,抱著步槍,腳步有些虛浮,但很堅定。

  缺口外的世界,是一個被晨光重新塑造過的雪原。

  昨夜的大風停了,雪也停了,天空是一種被洗過的、冰冷的鋼藍色,沒有一絲雲。太陽還沒升起,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燒成一片暗金色,邊緣鑲著血紅的霞光。雪地反射著天光,白得刺眼,白得殘酷,白得彷佛能灼傷視網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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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轍印很新,是寬輪胎的雪地車留下的,從東南方向來,在巴音善岱廟的廢墟前繞了一圈,然後朝著西北方向去了。車輪壓過的痕跡很深,邊緣的雪還沒有完全凍硬,說明是不久前留下的——可能就在昨夜,甚至就在他們在地下的時候。

  是那三個人的車。他們來過,又走了。為什麼走?是接到了新命令?還是發現了什麼更重要的線索?

  陳北的心沉了下去。不管原因是什麼,這些人離開,意味著他們可能會去別的地方設伏,或者調動更多人過來。而他和林薇,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

  「跟著我的腳印走,」陳北對林薇說,聲音壓得很低,「儘量踩在原來的腳印里,減少新的痕跡。低著頭,別反光。」

  他邁開步子,拖著左腿,走進深深的積雪。每一步都像在泥潭裡跋涉,積雪沒到大腿根部,必須用盡全力才能把腿拔出來,再深深踩進去。受傷的左腿幾乎使不上力,他主要靠右腿和獵槍枝撐,前進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林薇跟在他身後,努力踩著他的腳印,但女孩的步子小,有時踩不穩,會留下新的痕跡。她咬著牙,抱著沉重的步槍,一步一步跟著,呼吸聲越來越粗重。

  走了大約一百米,陳北停下來,靠在獵槍上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滾落,滴進雪裡,瞬間消失。左腿的傷口在每一次移動中被牽扯,劇痛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湧來,眼前陣陣發黑。他抬起手,抹了把臉,手心觸到的皮膚冰冷潮濕,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雪水。

  「喝點東西。」林薇從揹包里掏出水囊,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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