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聲是從東南方向傳來的。
不是一輛,是至少三輛,可能四輛。低沉的、壓抑的引擎轟鳴,在凌晨死寂的雪原上撕裂空氣,由遠及近,由模糊變清晰,像一群被驚醒的鋼鐵野獸,正從睡夢中睜開猩紅的眼睛,露出獠牙,撲向獵物。
陳北癱坐在烽火台冰冷的石板上,背靠著牆壁,手裡還握著那把獵槍,槍口無力地垂向地面。黑暗中,他睜著眼睛,但什麼也看不見。不是黑暗的緣故,是某種更深的、從內部蔓延開來的黑暗,像墨汁滴進清水,迅速污染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維。
嚴峰走了。帶著那個遙控器,走向巴音善岱廟,走向那埋在地下的炸藥,走向一個註定粉身碎骨的結局。他說要去贖罪,去拉上李國華和暗影的人墊背,去結束這一切。
結束?怎麼結束?用死亡結束?用爆炸結束?用二十年的謊言、背叛、犧牲和算計,最後用一聲巨響,把所有的人和秘密都炸上天,灰飛煙滅,然後說,結束了?
那父母呢?母親死在邊境哨所冰冷的鐵籠里,父親消失在陰山地底無盡的黑暗中,他們的死,他們的犧牲,他們的理想和信仰,也能用一聲爆炸結束嗎?
那他自己呢?這二十年的茫然,這三天的亡命,這滿身的傷,這剛剛才知道又被瞬間顛覆的真相,這被算計、被操控、被當成棋子和鑰匙的人生,也能用一聲爆炸結束嗎?
不能。結束不了。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永遠結束不了。就像有些傷口,一旦裂開,就永遠無法癒合。只會潰爛,流膿,在皮肉下面悄悄生長,直到某一天,從內部把整個人撕碎。
引擎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清輪胎壓過雪地的「嘎吱」聲,能聽清引擎換擋時的頓挫,能聽清……對講機里模糊的電流雜音和人聲。距離不超過五百米了。而且,聲音在分散——不是直線朝著烽火台來,而是在包抄,在迂迴,在形成包圍圈。
專業的戰術動作。李國華的人。或者暗影的人。或者……兩者都有。
「陳北……」林薇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很輕,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們……他們來了。」
陳北沒動。他只是坐在黑暗裡,聽著越來越近的引擎聲,聽著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跳動,聽著左肩傷口潰爛的皮肉在每一次呼吸中傳來的、細微的撕裂聲。
然後,他聽到了別的聲音。
從西北方向傳來的。很遠,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是……爆炸聲?
不是劇烈的、震耳欲聾的爆炸。是沉悶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轟鳴,像巨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發出一聲不滿的嘆息。聲音經過大地的傳導,變得低沉而綿長,在空氣中持續了大約三秒鐘,然後漸漸消散,只留下一片更深沉的寂靜。
緊接著,是震動。很輕微的震動,從腳底的石板傳來,像遠處有重物落地,或者……地殼在輕微地痙攣。灰塵從烽火台的牆壁和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在黑暗中像下著一場無聲的雪。
然後,一切重歸寂靜。
比之前更死的寂靜。連風聲都停了,連遠處引擎的轟鳴都彷佛在那一刻被掐斷了。整個世界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陳北的身體僵住了。他握著獵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摳進木質槍托里,摳出了木屑。黑暗中,他睜大眼睛,望向西北方向——巴音善岱廟的方向。雖然隔著石牆,隔著黑暗,隔著至少五公里的距離,但他彷佛能看見,在那個方向的地平線上,正有一股濃煙升起,混合著火光和塵土,在黎明的天空中綻開一朵骯髒的、沉默的花。
嚴峰……按下了按鈕。
他做到了。他說要去贖罪,要去結束,他去了,他做了。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嗎?
陳北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一刻,在遠處那聲沉悶的爆炸傳來的那一刻,他肩胛骨上那個胎記,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要灼穿皮肉的滾燙。
不是之前那種隱隱的發熱,不是共鳴時的溫暖,而是真正的、滾燙的灼痛,像有人用燒紅的烙鐵,狠狠摁在了那個位置。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因為劇痛而蜷縮起來,獵槍脫手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左手本能地摸向後背,隔著厚厚的衣物,他能感覺到那個胎記在皮膚下突突地跳動,像一顆被喚醒的、不屬於自己的心臟。
「陳北!」林薇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你怎麼了?!」
「沒……沒事……」陳北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劇痛持續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像潮水一樣退去,只留下一種空洞的、火辣辣的余痛,和一種……奇怪的感覺。
彷佛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甦醒了。不是實體,不是聲音,不是記憶,而是一種更模糊、更難以言說的存在感。像一層一直蒙在眼睛上的薄膜突然被撕開,世界變得更清晰,更……真實。又像是一直塞在耳朵里的棉花突然被取出,能聽到更遠處、更細微的聲音。
不,不是聽到。是感覺到。
他能感覺到腳下大地的脈搏——不是震動,是某種更深層的、緩慢而有力的搏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陰山的岩石和冰雪之下,沉睡,呼吸。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流淌的某種頻率——不是風聲,是某種更古老的、彷佛從時間盡頭傳來的迴響,在雪原上徘徊,低語。他甚至能感覺到……遠處那些正在逼近的車輛,每一輛引擎的轉速,每一個輪胎壓過雪地的壓力,車上每一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不,這不可能是真的。這是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是精神崩潰前的譫妄,是……是嚴峰說的「信使之心」?
陳北用力搖頭,想把這種詭異的感覺從腦子裡甩出去。但沒用。那種感覺不是來自大腦,是來自血液,來自骨髓,來自皮膚下那個正在灼燒的胎記。它在那裡,清晰,明確,不容置疑。
「陳北,你的臉色……」林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驚恐。她摸出一個小手電——是那種筆式的微型手電,光很弱,但在絕對的黑暗中,已經足夠照亮陳北的臉。
在慘白的光束下,陳北的臉蒼白如紙,但額頭和鼻尖卻滲出細密的汗珠,在低溫下迅速變涼,凝成一層白色的霜。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光線中急劇收縮,裡面沒有焦距,只有一種茫然的、近乎恐懼的清醒。嘴唇在顫抖,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你看得見我嗎?」林薇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陳北眨了眨眼,視線重新聚焦。他看見了林薇的臉,在微弱的光線下,蒼白,髒污,布滿淚痕和凍傷,但眼睛很亮,裡面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恐懼。
「看得見。」他啞聲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撐著牆壁,慢慢站起來。左腿的劇痛依然存在,但奇怪的是,那種疼痛變得……清晰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混沌的、瀰漫全身的鈍痛,而是能精確地定位到每一個傷口,每一處撕裂的韌帶,每一塊挫傷的骨頭。他甚至能感覺到,左腿的傷口深處,膿液正在積聚,細菌正在繁殖,肌肉組織正在壞死。
這太詭異了。這不正常。
「你剛才……」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來,「你剛才怎麼了?你的表情……很可怕。」
「我……」陳北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說他感覺到了大地的脈搏?說他聽到了空氣中的迴響?說他能感知到遠處車輛的動靜?說他肩上的胎記剛剛差點把他燙熟?
林薇會以為他瘋了。他自己都快以為他瘋了。
「沒事。」他最終說,避開了林薇的目光。他彎腰撿起獵槍,重新握在手裡。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稍微壓下了那種詭異的、不真實的感覺。
引擎聲重新響起,而且更近了。爆炸的震動似乎只是短暫地干擾了那些車輛,現在它們重新調整了方向,正從三個方向朝烽火台包抄過來。東南,東北,正東。三輛車,呈扇形,速度不快,但很穩,顯然是準備合圍。
沒有時間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們得離開這裡。」陳北說,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嘶啞和平靜,或者說,強裝的平靜。他拖著左腿,走到門口,側耳傾聽。
車輛的距離大約三百米。還在接近。但奇怪的是,這一次,他能「聽」得更清楚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種詭異的、新覺醒的感知。他能「聽」到每一輛車上的人數(兩輛車上各兩人,一輛車上三人),能「聽」到他們之間的無線電通訊(模糊的電流聲和幾個簡單的指令詞),甚至能「聽」到他們的情緒——警惕,緊張,但不算太急躁,像是在執行一項已經演練過很多次的、十拿九穩的任務。
這不對勁。如果他們是來追捕逃犯,來搶奪信使令,來殺人滅口,情緒應該是更激烈的。但這種冷靜的、近乎程式化的警惕,更像是……在執行一項既定的搜尋程式?
陳北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嚴峰最後說的話——李國華已經察覺了,派來追他們的人不只是那三輛雪地車上的,還有更多的人正在往這邊趕。天亮之前,他們就會包圍高闕塞。
這些車,可能只是先頭部隊。是來確認位置,封鎖區域,等待主力。真正的圍剿,可能還在後面。
不能再等了。
「從後面走,」陳北壓低聲音,對林薇說,「烽火台後面有個缺口,昨天我們就是從那裡進來的。出去之後,貼著山脊走,別下山,山下的雪地里更容易被發現。一直往西,走到山脊盡頭,那裡應該有條小路下山,能繞回白樺林。進了林子,再想辦法。」
「你的腿……」林薇看著他幾乎無法著地的左腿,眼神里滿是憂慮。
「能走。」陳北簡短地說。他撕下最後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是從內衣下擺撕下來的,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他把布條纏在左腿的傷口上,纏得很緊,緊到幾乎要阻斷血液迴圈。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包紮完畢,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腿。劇痛,但勉強能承受重量。他撐著獵槍,一瘸一拐地走向烽火台後方的缺口。
缺口不大,是石牆坍塌形成的,大約半米寬,被積雪掩蓋了大半。陳北用手扒開積雪,然後側身擠了出去。冰冷的夜風瞬間灌進來,帶著雪後草原特有的、清冽而殘酷的氣息。外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坡,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山谷。
林薇也跟著擠了出來。女孩抱著步槍,動作有些笨拙,但很堅定。兩人站在山坡上,回頭望了一眼烽火台——那座沉默的青灰色建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個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山脊上,寂靜,荒涼,藏著剛剛發生的一切秘密和死亡。
引擎聲已經到了山腳下。車燈的光束在雪地上掃過,像幾隻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尋。陳北甚至能「看」到光束掃過的軌跡,能「感覺」到車上的人正在用熱成像儀掃描山體。
「趴下!」他低吼一聲,同時撲倒在地,整個人陷進厚厚的積雪裡。林薇也跟著趴下。積雪瞬間淹沒了他們,冰冷的雪粉從領口、袖口鑽進去,凍得人渾身一激栗。
車燈的光束從他們頭頂掃過,距離不到二十米。光束在雪地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繼續掃描其他區域。熱成像儀的紅外光束也掃了過來——陳北能「感覺」到那種特殊的、帶著微微灼熱感的輻射,掃過他的身體,在積雪的隔熱作用下,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與環境溫差很小的熱源輪廓。
幾秒鐘後,光束移開了。車上的人似乎沒有發現異常。
陳北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屏住呼吸。他能「聽」到車上的人在通話:
「A區掃描完畢,沒有發現。」
「B區掃描中……等等,烽火台後面有熱源殘留,很微弱,可能剛離開不久。」
「收到。C組,從西側包抄過去。A組,守住山腳。B組,跟我上,進烽火台檢查。」
腳步聲。踩雪聲。至少四個人,從山腳開始往山坡上爬。速度不快,但很穩,顯然是受過山地作戰訓練的專業人員。
不能再等了。
「走。」陳北壓低聲音,對林薇說。他撐著雪地,慢慢爬起來,然後彎著腰,沿著山坡,向西側移動。動作很慢,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儘量踩在岩石的陰影里,避開月光和雪光的反射。
林薇跟在他身後,同樣彎著腰,抱著步槍,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積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再深深踩進去,發出「噗嗤」的悶響。在寂靜的山坡上,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但好在有風聲的掩護,勉強能掩蓋。
走了大約五十米,陳北停下來,靠在一塊凸出的岩石後,大口喘氣。左腿的劇痛像潮水一樣湧來,眼前陣陣發黑。他咬著牙,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後回頭望去。
那四個人已經爬到了烽火台門口。兩個人守在門外警戒,兩個人推開門,打著手電,進入了烽火台內部。手電的光束在門縫中晃動,照亮了飛舞的灰塵,然後被門板隔絕。
他們發現那具屍體了。陳北能「聽」到裡面傳來短促的驚呼,然後是壓低聲音的匯報:
「發現一具屍體,白人男性,三十歲左右,身穿雪地偽裝服,致命傷是匕首刺傷,死亡時間大約在六到八小時前。現場有打鬥痕跡,有血跡,不止一個人的血跡。」
「收到。檢查周圍,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發現揹包,空的。有乾草堆,有人躺過的痕跡。還有……這個。」
短暫的沉默。然後,匯報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困惑:
「發現一個……小木盒?像是手工做的,很舊了,裡面裝著……一綹頭髮?」
陳北的心臟猛地一跳。小木盒?頭髮?是巴特爾給他的那個狼皮袋子?他臨走時檢查過揹包,那個袋子還在,和父親的筆記本放在一起。不是那個。
那會是什麼?是之前那具屍體身上的?還是……嚴峰留下的?
不,嚴峰身上應該沒有那種東西。那會是誰的?
「頭髮?」對講機里傳來疑問。
「對,一綹頭髮,用紅繩系著,裝在小木盒裡。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盒子上有刻痕,像是……一個鳥的圖案?」
鳥的圖案。信使鳥。
陳北的呼吸屏住了。他想起來了——在巴特爾的帳篷里,巴特爾給他那個狼皮袋子時,說過一句話:「這是我婆娘當年縫的。裡面裝著三樣東西:一塊火石,一撮鹽,還有……一根你阿爸的頭髮。」
父親的頭髮。巴特爾說,頭髮是人身上的東西,帶著人的氣息。帶著它,就像帶著父親的一部分,能保平安。
但那綹頭髮,在狼皮袋子裡,在他揹包里。那烽火台里那綹頭髮,是誰的?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陳北腦中浮現。他想起嚴峰最後說的話——「替我跟你父親說聲對不起。替我跟你母親說聲……對不起。」
嚴峰身上,也帶著父母的頭髮?母親的?還是……父親的?
不,不可能。父親失蹤時,嚴峰已經在為李國華做事了,他怎麼可能拿到父親的頭髮?除非……是更早的時候?在他們還是兄弟,還是戰友,還能彼此託付性命的時候?
陳北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脊椎一直蔓延到頭頂。如果那個小木盒真是嚴峰的,如果裡面的頭髮真是父親的,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嚴峰這二十年來,一直帶著父親的一部分,像帶著一個詛咒,一個枷鎖,一個永遠無法擺脫的罪證和記憶?
意味著嚴峰說的「贖罪」,不是空話。他是真的在贖罪,用他唯一能想到的、最殘酷、最決絕的方式。
「把東西收好,帶回來。」對講機里的聲音打斷了陳北的思緒,「繼續搜尋。他們應該沒走遠,雪地里會有足跡。」
「收到。」
腳步聲重新響起。那四個人退出了烽火台,開始在周圍搜尋。手電的光束在雪地上掃來掃去,越來越接近陳北和林薇藏身的岩石。
不能再藏了。
「繼續走。」陳北壓低聲音,對林薇說。他撐著岩石,重新站起來,然後彎著腰,繼續沿著山坡向西移動。這一次,他顧不得隱藏足跡了,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在深雪中跋涉,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清晰的腳印,在月光下的雪地里,像一串指向明確的箭頭,指著他們逃離的方向。
但他沒有選擇。要麼留下足跡被追,要麼留在原地等死。兩害相權,只能取其輕。
身後的手電光束越來越近。陳北甚至能「聽」到那四個人的呼吸聲,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在雪地上搜尋,然後,定格在他們留下的那一串腳印上。
「發現足跡!向西去了!」
「追!」
腳步聲變得急促。那四個人開始沿著腳印追趕。速度比陳北快得多——他們體力充沛,沒有受傷,而且顯然受過雪地追蹤訓練。
距離在迅速拉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陳北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左腿的傷口每一次踩進雪裡,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劇痛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左肩的傷口也在滲血,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雪地上,在身後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血點。呼吸越來越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肺像要炸開。視線開始模糊,世界在眼前晃動,分裂,旋轉。
但他沒停。只是機械地邁步,邁步,再邁步。身後追趕的腳步聲像催命的鼓點,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陳北!」林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哭腔和絕望,「他們……他們追上來了!」
陳北回頭望去。月光下,四個穿著白色偽裝服的身影,正從山坡上快速衝下來,距離已經不到三十米。槍口已經抬起,對準了他們。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猶豫。陳北猛地轉身,把林薇撲倒在地,同時舉起獵槍,對準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扣動了扳機!
「砰!」
獵槍的轟鳴在寂靜的山谷中炸開,震耳欲聾。霰彈呈扇形噴射出去,在月光下像一片銀色的死亡之雨,罩向那四個人。沖在最前面的人慘叫著倒地,胸口被打成了篩子,鮮血在雪地上濺開一大片猩紅。另外三個人本能地臥倒,尋找掩體,槍口對準陳北的方向,開始還擊。
「砰砰砰!」
子彈呼嘯著飛來,打在陳北身邊的岩石上,濺起一片火花和石屑。陳北抱著林薇,滾向旁邊一塊更大的岩石後面,子彈追著他們打來,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溝壑。
「你沒事吧?!」陳北嘶吼著,檢查林薇。女孩臉色蒼白,但身上沒有血跡,應該沒中彈。
「沒……沒事……」林薇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緊緊抱著步槍,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神里有了一種決絕的兇狠。
陳北從岩石後探出頭,觀察形勢。對方還剩下三個人,都躲在岩石後面,沒有貿然衝鋒。獵槍里只有一發子彈,已經打完了。他現在手無寸鐵,除了林薇手裡的那把步槍——但林薇不會用,而且,對方有三個人,三把自動步槍,火力完全壓制。
沒有勝算。一點都沒有。
「把槍給我。」陳北對林薇說。林薇把步槍遞給他。陳北接過,檢查了一下——彈匣是滿的,大約二十發子彈,保險已經開啟。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從岩石後探出半個身子,對準最近的一個敵人,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發點射。子彈打在對方藏身的岩石上,濺起一片火花。那人縮了回去,沒有還擊。
陳北退回岩石後,大口喘氣。左肩的傷口在剛才的動作中徹底崩裂,鮮血像泉水一樣湧出,瞬間浸透了繃帶和衣物。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幾乎握不住槍。
「陳北,你的肩膀……」林薇看著他血流如注的左肩,聲音裡帶著哭腔。
「沒事。」陳北咬著牙,撕下一塊衣襟,塞進傷口,試圖止血。但血還在流,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匯成一灘小小的血泊。
這樣下去不行。失血過多,他會昏迷,會死。而對方只要耐心等待,等他失血昏迷,或者等援軍到來,就能輕易地活捉或者殺死他們。
必須想辦法。必須……
就在這時,陳北肩上的胎記,再次傳來灼熱。
這一次,不是劇痛,而是一種溫和的、持續的暖意,像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按在那個位置。緊接著,那種奇異的感知再次清晰起來——他「看」到了那三個敵人的位置,精確到每一塊岩石的後面;「聽」到了他們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能「聽」到他們在低聲交流:
「他中彈了,在流血。」
「等,等他失血昏迷。」
「小心,他可能有同夥。」
然後,陳北「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在更遠處,在山谷的另一側,大約一公里外,有別的動靜。不是車輛,是人。大約五個人,正在雪地里快速移動,朝著這邊趕來。速度很快,動作很輕,很專業,而且……帶著一種熟悉的、讓他莫名安心的氣息。
是守夜人?是嚴峰說的「還能信任的人」?還是……李國華的另一批手下?
陳北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等那五個人趕到,無論敵友,局面都會更複雜。而且,以他現在的狀態,撐不到那個時候。
他必須賭一把。
賭那五個人是友非敵。賭他們能趕在對方援軍到來之前到達。賭他能在失血昏迷之前,撐到那個時候。
「林薇,」陳北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女孩說,「聽我說。我會吸引他們的火力,你往西跑,一直跑,別回頭。跑到山脊盡頭,找到那條小路下山,然後去巴特爾那裡。告訴他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嚴峰……告訴他真相。然後,躲起來,等我,或者……等一個叫『信使』的人來找你。」
「不!」林薇猛地搖頭,眼淚滾落下來,「我不走!我跟你一起!」
「你必須走!」陳北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聲音因為激動和失血而嘶啞變形,「你留在這裡沒用,只會一起死!你走,去報信,去告訴巴特爾,去告訴所有人真相!這是唯一的希望!你明白嗎?!」
林薇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但眼神很清醒,很堅定。她咬著嘴唇,用力點頭:「我明白。但你……你怎麼辦?」
「我會拖住他們。」陳北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能拖多久拖多久。然後……聽天由命。」
他把步槍塞回林薇手裡:「這個你帶著,防身。走,現在就走,趁他們還沒合圍。」
林薇接過步槍,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陳北,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看著他血流如注的左肩,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解脫的平靜,終於,她點了點頭。
「活下去。」她啞聲說,然後,猛地轉身,彎著腰,沿著山坡向西跑去。動作很快,很輕,在月光下的雪地里,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迅速消失在岩石和陰影的掩護中。
陳北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他轉過身,背靠著岩石,慢慢坐了下來。失血帶來的寒冷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視線越來越模糊,世界在眼前慢慢變暗,變黑。
但他沒閉上眼睛。他只是坐著,背靠著岩石,面對著敵人藏身的方向,手裡握著那把已經打空了的獵槍,像握著一根毫無用處的燒火棍。
他在等。等敵人衝鋒,等子彈飛來,等死亡降臨。或者……等那五個正在趕來的、不知是敵是友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強,眼前開始出現幻覺——他看見父親年輕時的臉,在陽光下笑得毫無陰霾;看見母親溫柔的眼睛,在照片中靜靜看著他;看見嚴峰花白的頭髮,在月光下走向死亡的背影;看見林薇哭泣的臉,在黑暗中說著「活下去」。
活下去。他也想活下去。但有些時候,活下去,比死更難。
身後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那三個人開始移動了,呈扇形包抄過來。很慢,很小心,但很堅決。槍口始終對著他藏身的岩石,只要他一露頭,就會被打成篩子。
陳北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從岩石後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直。儘管左腿在顫抖,左肩在流血,全身冰冷,視線模糊,但他站得很直。像一個真正計程車兵,一個真正的守夜人,一個真正的……信使。
他面對著那三個人,面對著三把黑洞洞的槍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那三個人停住了,距離大約二十米。槍口對準他,但沒有開槍。似乎在猶豫,或者在等命令。
然後,中間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冷,帶著一絲疑惑:
「陳北?」
陳北沒回答。他只是看著他們,看著那三張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臉,看著那三雙冰冷的、沒有感情的眼睛。
「把東西交出來,」那個人繼續說,「信使令,筆記本,還有你父親留下的所有東西。交出來,我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陳北笑了。很輕,很淡,幾乎看不見的一個笑容。然後,他說,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山谷中,清晰得刺耳:
「東西在我身上。有本事,自己來拿。」
那三個人對視一眼。然後,中間那個人做了個手勢。左右兩個人開始慢慢靠近,槍口始終對準陳北。中間那個人站在原地,槍口微微下垂,但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可以開槍。
十米。五米。三米……
陳北閉上了眼睛。他在等。等子彈穿透身體,等死亡帶走一切痛苦和秘密,等那聲遙遠的爆炸,帶走嚴峰,帶走李國華,帶走這二十年的恩怨和糾葛。
然後,在最後那一刻,在子彈即將出膛的那一刻——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急促的槍聲,從山谷另一側響起!不是步槍,是衝鋒鎗,射速極快,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來,打在陳北身前那三個人的周圍,濺起一片雪霧和火花!
那三個人瞬間臥倒,槍口調轉,對準槍聲傳來的方向!但對方的火力太猛,壓製得他們根本抬不起頭!
陳北猛地睜開眼睛。他看見,在山谷另一側的雪坡上,五個人影正快速衝下來,手裡端著衝鋒鎗,一邊衝鋒一邊掃射,動作迅猛,配合默契,像五頭撲向獵物的雪豹。
是那五個人。他們來了。而且,是友非敵。
陳北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這裡發生的事。但這一刻,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可能……能活下去了。
那三個人在火力壓制下,開始還擊。但對方的火力太猛,而且戰術素養明顯更高,很快就形成了交叉火力,把那三個人壓制在一塊岩石後面,動彈不得。
槍聲,嘶吼聲,子彈呼嘯聲,在寂靜的山谷中迴蕩,震耳欲聾。雪地上濺起一片片雪花,混合著硝煙和血腥味,在月光下瀰漫成一片朦朧的霧。
陳北靠著岩石,緩緩滑坐在地上。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像潮水一樣湧來,世界在眼前旋轉,變黑。他咬著牙,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
那五個人已經衝到了山谷底部,呈扇形包圍了那塊岩石。槍聲漸漸停息,只剩下對講機里模糊的電流聲,和那三個人絕望的、壓抑的喘息。
「放下武器,舉手出來!」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岩石後面沉默了幾秒。然後,一支步槍被扔了出來,掉在雪地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然後,三個人,高舉雙手,慢慢從岩石後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不甘和恐懼。
那五個人迅速上前,繳了他們的械,用塑膠扎帶反綁了他們的手,按倒在地。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
然後,那五個人中,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深色雪地作戰服、臉上塗著油彩的男人,轉身,朝著陳北的方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