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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梯

2026-09-20 15:36:41 作者: 逍遙過往

  風。

  不再是峽谷中那種鬼哭狼嚎、捲起雪沫的狂飆,也不是岩縫裡凝滯不動、帶著腐敗氣息的死寂陰風。是更高處、更空曠處的、貼著光滑岩壁遊走的、冰冷而鋒利的、彷佛能切割靈魂的罡風。它不知從何處生,向何處去,只是永不停歇地在這片近乎垂直的、高聳入雲的黑色「鐵石」岩壁表面盤旋、嘶鳴,像無數把無形的、冰冷的銼刀,持續不斷地刮擦著岩石,刮擦著衣物,刮擦著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留下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了刺痛、麻木和一種更深的、彷佛要被這永恆寒風同化、帶走的、靈魂層面的寒意。

  陳北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岩壁,蜷縮在這片不過兩三平方米、傾斜角度超過六十度的狹窄岩石平台上,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困在萬丈懸崖邊緣、隨時會被狂風吹落、摔得粉身碎骨的、卑微的昆蟲。高燒退去後那種冰冷的虛脫感,被罡風一吹,變得更加徹骨,彷佛身體內部最後一點熱氣也被無情地抽走,只留下一個空空蕩蕩的、正在迅速凍結的軀殼。左腿傷口的「異物感」在寒冷中變得遲鈍,但那種「不屬於自己」的疏離感和隱約的、彷佛內部有無數細小「東西」在冰冷環境中緩慢「蟄伏」或「適應」的詭異感覺,卻更加清晰。左肩的鈍痛倒是被寒冷麻痺了一些,但每一次呼吸牽扯到傷口,依然帶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束縛和撕裂感。

  但比寒冷、傷痛、虛弱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

  山鷹消失前,用最後破碎的意念傳遞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烙印,深深烙在了陳北的意識深處:

  「上面……有『眼』……它在……看……」

  當時情況危急,精神瀕臨崩潰,這警告只是增加了無盡的恐懼和壓力。但此刻,在這片相對「安全」(至少暫時沒有墜落的危險)的狹窄平台上,在呼嘯的罡風和絕對的黑暗(平台上的幽藍苔蘚光芒比下面稀薄得多)中,當陳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嘗試去「感覺」周圍時,山鷹的警告,便不再是模糊的囈語,而成了一種……逐漸清晰的、令人血液都要凍結的、冰冷而恐怖的現實。

  他能「感覺」到。

  不是用眼睛看到,不是用耳朵聽到。是一種更直接、更本質的、彷佛源於他體內正在「變異」或「甦醒」的「信使」血脈,源於掌心那塊越來越滾燙、脈動越來越清晰的信使令,源於肩胛骨胎記那持續不斷的灼痛,甚至……源於左腿傷口深處那些殘留的、「門」後衍生物力量的冰冷「印記」的、綜合的、模糊但確鑿無疑的「感知」。

  有一種「目光」,或者說,一種「注視」,來自上方。

  來自這架「天梯」的更高處,來自那片被更濃鬱黑暗籠罩的、看不見的岩壁頂端,或者……來自岩壁本身?來自這片黑色的、「鐵石」質地的、散發著特殊冰冷「波動」的岩石深處?

  那「注視」冰冷,漠然,沒有人類情感中的好奇、警惕、敵意或善意。它更像是一種……「觀測」?一種龐大存在(或者系統?)對闖入其「領域」的、某些特定「頻率」或「訊號」的、本能的、程式化的「感知」和「記錄」。就像衛星掃描地面,雷達探測空中目標,或者……深海中某些古老生物,用皮膚感受水流和震動。

  但這「注視」帶來的壓力和恐懼,卻比任何充滿惡意的敵視更加令人窒息。因為它意味著,他們這群傷痕累累、掙扎求生的螻蟻,從一開始,就暴露在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無法對抗、甚至無法清晰感知的、更高層次存在的「視野」之下。他們的逃亡,他們的掙扎,他們的犧牲(山鷹),他們自以為是的「隱蔽」和「選擇」,在那種存在的「眼」中,或許就像玻璃缸里的螞蟻,每一絲動向,每一次觸碰,都被清晰地「觀測」、「記錄」,甚至……「分析」?

  而且,陳北能隱約「感覺」到,那「注視」並非均等地落在每個人身上。它似乎對他——陳北,這個手持信使令、肩有胎記、體內流淌著「信使」血脈、剛剛經歷了「接觸」和「資訊污染」、傷口殘留「門」後力量「印記」的個體——投注了更多的「注意力」。那「目光」像無形的探針,試圖穿透他的皮肉,觸及他體內那些正在「共鳴」、「變異」的部分,觸及他腦海中那些混亂的「資訊」碎片,觸及他掌心滾燙的信使令。

  他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放在冰冷解剖台上的、等待被剖析的、奇異而危險的「標本」。

  冷汗,混合著岩壁上凝結的冰冷水汽,順著陳北的額角、鬢邊、脊背不斷滾落。不是因為攀爬的勞累,而是源於這種無聲的、無處不在的、來自更高維度的「凝視」帶來的、深入靈魂的恐懼和無力感。他握著信使令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令牌的脈動似乎也因此而變得有些紊亂、急促。

  「陳北?」趙鐵軍嘶啞的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模糊不清。他靠在陳北旁邊,同樣筋疲力盡,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在稀薄的幽藍微光下,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上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你怎麼樣?能撐住嗎?」


  陳北沒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彷佛帶著金屬鏽蝕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從那種被「凝視」的恐懼中掙脫出來,將注意力拉回殘酷的現實。他看了一眼趙鐵軍,又看了一眼蹲在平台另一側、同樣疲憊不堪、但依然保持著軍人警惕姿態、槍口微微朝上、監視著「天梯」方向的老貓。最後,他的目光,投向平台下方那片吞噬了山鷹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以及……黑暗邊緣,那兩道在呼嘯罡風中顯得格外渺小、脆弱、彷佛隨時會被吹落的身影。

  是巴特爾和林薇。

  在陳北、趙鐵軍、老貓藉助山鷹犧牲自己製造出的臨時「路徑」攀爬上這個平台後,下面的巴特爾和林薇,失去了山鷹力量的「支撐」和「引導」,也失去了攀爬的「路徑」。他們無法像陳北他們那樣,沿著那詭異而不穩定的臨時「凹坑」爬上來。而趙鐵軍拋下去的那截繩子,長度不夠,且沒有可靠的固定點,根本無法承擔兩個人的重量,尤其是在這種強風和濕滑岩壁的環境下。

  他們被暫時困在了下面。困在距離這個「生還」平台大約七八米的下方,一塊更小、更陡、幾乎無處立足的狹窄岩脊上。巴特爾用自己最後一點力氣,用登山鎬(從裝備里翻出的)勉強在岩縫裡固定了一下,作為臨時的、極其不可靠的支撐點,然後用繩子將自己和林薇勉強系在一起,防止被強風吹落。但兩人都到了極限。巴特爾年老體衰,林薇重傷虛弱,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他們撐不了多久。失溫,體力耗盡,或者一次稍大的風吹,都可能讓他們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必須……儘快想辦法……把他們拉上來……」陳北嘶啞地說,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他知道,每拖延一秒,巴特爾和林薇就離死亡更近一步。而且,下方可能還有追兵,雖然暫時沒有動靜,但絕不可掉以輕心。

  「我知道。」趙鐵軍的臉色在幽藍微光下顯得異常陰沉。他看了一眼手中所剩無幾的裝備——繩子不夠長,岩釘和錘子倒還有,但上方的岩壁(平台以上)是那種更加光滑、堅硬、散發著冰冷「波動」的黑色「鐵石」,普通的岩釘很難打入,即使打入了,在這種岩石上是否牢固也完全未知。而且,剛才山鷹消失的詭異景象,和此刻越來越清晰的、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都讓他心頭籠罩著不祥的陰影。「但上面的岩壁……太光滑了,像是被打磨過。而且,我感覺……不太對勁。」

  「是不對勁。」老貓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很低,但帶著一種職業軍人的冰冷和確定,「自從爬上來,我就有種感覺……我們被什麼東西……『看』著。不是下面可能有的追兵。是更……上面的東西。」他抬了抬槍口,指向頭頂那片深不可測的黑暗。

  連老貓都感覺到了!陳北的心猛地一沉。這說明那種「被注視」感並非他因「信使」血脈和「資訊污染」而產生的幻覺或過度敏感,而是真實存在的、某種可以被感知(哪怕很模糊)的「場」或「現象」!

  「是『眼』。」陳北嘶啞地說,將山鷹最後的警告複述了一遍,「山鷹說,上面有『眼』……它在『看』。」

  

  趙鐵軍和老貓的臉色同時一變。他們想起了山鷹消失前那詭異的狀態和最後破碎的意念傳遞。如果那警告是真的……

  「不管那『眼』是什麼,我們現在沒得選。」趙鐵軍咬了咬牙,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冷酷,「必須先把巴特爾和林薇弄上來。然後,儘快離開這裡,離開這『眼』的注視範圍。老貓,你警戒,注意上方任何異常。陳北,你儲存體力,儘量別動。我試試,能不能在上面找個地方打岩釘,固定繩子。」

  說著,趙鐵軍掙扎著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在狹窄傾斜的平台上移動,來到平台與上方垂直岩壁的交界處。他仰起頭,仔細觀察著上方的岩壁。在稀薄的幽藍苔蘚光芒映照下,那片黑色「鐵石」岩壁光滑如鏡,幾乎看不到任何明顯的凸起、裂縫或可供著力的地方。岩壁的表面,似乎還隱隱流動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彷佛水波般的、非自然的暗色光澤,與周圍岩壁上那些發光苔蘚的幽藍微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目眩神迷、又心生極度不安的詭異視覺效果。

  趙鐵軍從腰間拔出岩釘和錘子,選中了一塊看起來相對「粗糙」(其實依然光滑得嚇人)的區域,將岩釘尖端抵在岩石上,然後,舉起錘子——

  「鐺!」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呼嘯的風聲中依然清晰可聞。但岩釘僅僅在光滑的岩石表面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點,尖端就滑開了,根本沒有打入分毫!反而是趙鐵軍因為用力過猛,身體在傾斜的平台上晃了晃,差點失去平衡!

  「該死!」趙鐵軍低罵一聲,臉色更加難看。這岩石的硬度,遠超他的想像。而且,表面那層滑膩的、彷佛有生命般的暗色光澤,也極大地增加了著力難度。


  他又嘗試了幾次,換了幾個位置,結果都一樣。岩釘根本無法打入,最多留下一點劃痕。這岩壁,簡直不像天然岩石,更像某種經過特殊處理、或者本身材質就極其特殊的、渾然一體的金屬壁壘!

  希望,像被寒風吹滅的最後一星火苗,迅速黯淡下去。如果無法在上面固定保護點,他們就無法將繩子安全地放下去拉人。就算勉強用人力拉住繩子,在如此濕滑、傾斜、強風的環境下,想要將兩個幾乎虛脫的人拉上來,成功率也微乎其微,而且極其危險,很可能將平台上的人一起拖下去。

  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巴特爾和林薇,在下面耗盡最後的體力,然後……

  不!絕不能!

  陳北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血珠,帶來尖銳的刺痛,也帶來一絲病態的清醒。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巴特爾守護父親遺物二十年,像父親一樣教導他、陪伴他、甚至為他擋下危險。林薇……這個因為他而被拖入地獄的女孩,已經承受了太多,他不能讓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冰冷黑暗的懸崖上,死在他的眼前。

  一定有辦法!父親筆記本里提到過這裡,提到過「坐化守關」的先輩,提到過「魂晶」和「信物」……先輩用生命鎮守這裡,難道就只是為了留下一具骷髏和一句警告?那塊黑色令牌「信物」,難道就沒有別的用途?

  陳北猛地想起,在下面接受先輩「記憶」傳承時,除了警告,似乎還有一些破碎的、關於這片區域、關於這「天梯」、關於「鐵石」岩壁的……零散「資訊」?當時因為衝擊太大,沒有仔細分辨。現在,在巨大的壓力和求生欲驅動下,他強迫自己忽略腦海中那些翻騰的「雜音」和身體的劇痛,集中所有精神,去回憶、去「檢索」那些烙印在意識底層的、來自先輩「魂晶」的、相對清晰的結構化「資訊」。

  斷裂倒懸的城郭……非人陰影……父親墜落的深淵……(這些是「門」後的資訊,混亂,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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