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又安靜下來,只剩尚書夫人壓著嗓子的哭聲。
沒過多久,剛才那名捕快匆匆跑了回來,臉色發沉。
「頭兒,查到了!寶香閣是京城最大的香料商,後頭牽扯不淺。」
「我們翻了他們的帳本,發現……發現他們每個月,都往三皇子府上送一批特製薰香。」
三皇子府!
又是三皇子季鴻!
那張溫和到虛假的臉,立刻出現在季驪腦中。
從母妃舊案,到如今竇婉兒的命案,線索繞來繞去,最後還是落到他身上。
季驪嘴角慢慢往上抬,眼神冷了下去。
又是他。
昏暗的審訊室里,季驪那點笑意,冷得讓人不敢多看。
他沒有再看一眼,已經癱在地上的尚書夫人,轉身便往外走。
「將她收押,此案所有卷宗、證物,馬上整理成冊,隨我入宮面聖!」
他的聲音在走廊里傳開,字字壓得人不敢接話。
朴月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直的背影,那身玄色捕頭官服,此刻顯得格外森然。
她心裡清楚。
季驪要做的,早就不只是替一個冤死的閨閣小姐申冤。
這樁閨閣命案到了他手裡,已經被他推向更深處,而那更深處,正對著三皇子季鴻。
一個時辰後,皇宮,御書房。
明黃燭光照著室內,空氣中有淡淡的龍涎香。
季驪一身官服,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將一份卷宗舉過頭頂。
「父皇,京兆府尹衙門協同六扇門,已查清尚書府竇小姐被害一案,全部卷宗證物都在這裡,請父皇御覽。」
皇帝放下手中硃筆,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倦意。
「說吧,怎麼回事?」
「兇手是死者繼母,吏部尚書竇文德之妻。」
「她多年嫉恨死者,便用醉蝶草花粉塗在死者貼身衣物上,誘發哮症,之後又拿枕頭捂住口鼻,致其窒息身亡。」
「如今她已經畫押認罪,人證物證俱全。」
季驪說得很清楚,沒有多餘的話。
皇帝嗯了一聲,對這種內宅陰私,並沒有太大意外。
「既然查清了,交給大理寺按律處置便是,何必特意進宮來報?」
季驪抬頭,看向龍案後的皇帝。
「父皇,此案雖是內宅爭風,可那致命花粉的來處,不簡單。」
「兒臣查到,此物購自城西寶香閣。」
「而這家寶香閣,多年來,一直都是三哥府上的特供香料商。」
他的聲音不高,在安靜的御書房裡,卻一句比一句清楚。
「哦?」
原本靠在龍椅上的皇帝,身子微微坐直,眼神也跟著沉了下來。
「老三的府上,從這家鋪子採買香料?」
「是。」
季驪將卷宗往前推了半寸。
「卷宗後附著寶香閣近三年的帳目,上頭記得清清楚楚,每月十五,三皇子府都會從寶香閣取走一批特製安神香,從未斷過。」
季驪沒有直接指控。
他只是把帳目、香料和死者案情,擺在了皇帝面前。
一家能輕易拿出致命毒物的香料鋪,卻長年給一位皇子府上供應貼身薰香。
御書房內沉默下來。
皇帝的指節在龍案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那目光在季驪和卷宗之間停了幾回。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此事,朕心中有數,你辦得不錯,一個捕頭,就該有這份查根究底的勁頭,退下吧。」
第二日,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殿內氣氛莊嚴肅穆。
議過幾件邊關要務後,皇帝的目光掃過眾臣,最後落在前排的三皇子季鴻身上。
「朕近日聽聞,京中有些府邸,內闈不修,管束不嚴,以致生出禍端。」
「手伸得太長,未必是好事。」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個太和殿。
「身為皇族宗親,當朝顯貴,更該謹言慎行,給天下人做個樣子,管好自己府上的人,也管好自己的手!」
話音落下,滿朝文武無人出聲。
這是在敲打,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不少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往三皇子那邊瞟去。
「兒臣等謹遵父皇教誨。」
以太子為首,所有皇子齊齊躬身。
季鴻也在其中,姿態標準,聲音溫和,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認同的笑。
「父皇說的是,為君者,先修身齊家,才談得上治國平天下,是我等做兒子的,該時時自省。」
皇帝看著他,眼神深沉,最後只揮了揮手。
「退朝吧。」
下了朝,百官魚貫而出。
季鴻臉上仍掛著和煦笑意,和相熟官員寒暄著,彷佛早上的訓誡與他毫無關係。
然而一回到三皇子府,書房門剛被關上,他臉上的笑便沒了。
砰~!
一套上好的官窯青瓷茶具,被他狠狠地掃落在地,摔成碎片。
「廢物!一群廢物!」
季鴻臉色鐵青,眼中全是壓不住的暴怒。
「一個香料鋪子都處理不乾淨,還讓老七抓住了把柄,捅到父皇面前!」
一名黑衣幕僚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殿下息怒……是屬下辦事不力,沒想到六扇門查得這麼快,更沒想到……他們會去翻寶香閣的帳本。」
「沒想到?」
季鴻冷笑,「現在整個朝堂都知道,本王的特供香料鋪在賣殺人的東西!父皇那番話什麼意思,你們聽不出來?」
黑衣幕僚額頭貼著地,不敢再答。
「老七……季驪……」
季鴻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眼底陰沉得厲害。
這個過去他從沒放在眼裡的弟弟,如今卻成了他心頭最礙眼的人。
他原以為季驪只會逞兇鬥狠,沒料到,這人竟真能查到他頭上。
「殿下,寶香閣那邊……」
幕僚低聲開口。
「處理乾淨。」
季鴻的聲音冷下來。
「所有知情的人,一個不留,本王不喜歡留下任何後患。」
「是!」
與此同時,六扇門內,氣氛卻完全不同。
竇婉兒一案告破,兇手歸案,牽扯出的線索更在朝堂上鬧出動靜,六扇門的捕快們都覺得臉上有光,尤其是一手勘破此案的朴月,更成了眾人議論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