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川拿著結案文書,手指不自覺繃緊了。
他再看向朴月時,眼神第一次變了。
這不是碰運氣,而是有章法可循。
從那以後,六扇門裡再沒人敢把一案一檔當成笑話。
捕快們開始主動來問表該怎麼填,老仵作們也學著邊驗邊記。
一個月期滿,積壓的舊案一件件告破。
報上去的卷冊,硬是讓六扇門的破案率往上抬了一截。
這日,朴月剛寫完屍檢記錄,門口便響起一陣腳步聲。
小太監捧著紅布托盤,在嚴川陪同下走進停屍房。
聖旨到了。
內容無非是幾句嘉獎。
朴月聽得平靜,心裡只在意一件事,這道賞賜,往後能不能讓她辦事少些阻礙。
特賜明鏡匾額一塊,以示嘉勉。
紅布掀開,金絲楠木匾額露了出來。
御筆親題,字勢沉穩,氣息森然。
嚴川激動,臉都紅了,趕緊叩謝。
他正要吩咐人把匾額抬去大堂,朴月卻先開了口。
「總捕頭,這塊匾,我想掛在停屍房。」
滿屋的人都怔住了。
御賜匾額掛進停屍房,這膽子未免太大。
朴月沒有解釋,只轉頭看向那幾個老仵作。
他們臉上的震動藏都藏不住,眼神里也多了幾分鄭重。
她要讓所有人知道,停屍房不是晦氣地方,這裡查的不是屍骨,而是真相。
嚴川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
「隨你。」
匾額掛上正牆。
明鏡兩個字,映著昏黃燈火,泛出冷光。
幾個老仵作走上前,沖著朴月深深一揖。
「朴仵作,我等服了。」
匾額掛上之後,停屍房確實變了。
以前捕快們把屍體送進來,扔下便走,片刻也不願多待。
如今,總有人經過時往牆上看一眼,眼神里也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老仵作們更把這裡當成了寶地,每日擦拭,比愛惜自己的吃飯傢伙還上心。
朴月卻仍和從前一樣,驗屍,記錄,歸檔。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靠著這些被朴月稱作資料庫的卷宗,六扇門在短短一個月里,破獲的積壓舊案比過去一年還多。
嚴川走路都帶風,見誰都笑,逢人便念叨朴仵作真是六扇門的福星。
朴月對此沒什麼反應,她只是個法醫,相信證據,也尊重死者。
入夜。
朴月從六扇門出來,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回自己的住處。
她的院子不大,清靜卻是有的。
推開院門,迎面便是一股淡淡涼意。
她走進屋,點亮桌上的油燈。
橘黃色的燈光照開,屋子裡暖了起來。
水杯剛倒滿,還沒送到嘴邊,院門外便傳來一聲悶響。
「砰。」
像是有人撞上了門,又像是整個人砸了過來。
朴月放下水杯,眉頭輕輕一蹙。
她住的地方平日很少有人來,更別說這麼晚。
她走到門後,沒有馬上開門,只站著聽外面的動靜。
門外傳來粗重的呼吸,濃烈酒氣隔著門板也能聞到。
隨後,一個含糊的聲音響了起來。
「開門……」
是季驪。
朴月聽出他的聲音,沒有應聲。
「朴月……開門……」
他又喊了一遍,語氣里有幾分不耐,剩下的卻像是委屈。
「你再不開門,我……我就把門拆了。」
門外的人說著便耍起無賴,抬手拍門,腳也跟著踢了兩下。
朴月嘆了口氣。
門真拆了,明日還要找人來修,更麻煩。
她伸手拉開門栓。
門才開了一道縫,濃重的酒氣便沖了進來。
季驪高大的身影晃了一下,直直朝她倒來。
朴月側身避開,手臂同時架住他的胳膊,順勢將人往旁邊帶。
季驪撲了個空,踉蹌幾步,靠住門框,這才沒有摔倒。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銳利明亮的眼睛,此刻蒙著水汽,醉意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身上那件昂貴常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發冠也歪了,幾縷墨發散在額前,平日的孤傲鋒芒淡了不少,倒顯出幾分少年人的狼狽。
「你……」他張了張嘴,像是有話要說,最後卻只打了個酒嗝。
朴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殿下深夜來找我,什麼事?」
季驪沒有回答,只靠著門框看她,目光沉沉,叫人胸口發悶。
夜風從院外吹進來,帶著花草的清香,也裹著他身上的酒氣,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實在古怪。
一個站在門裡,一個站在門外,兩人就這樣僵了許久。
過了好一會兒,季驪才再次開口,嗓音沙啞。
「我母妃死的時候,我才五歲。」
聲音很低,聽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朴月心口忽然一動。
她沒有出聲,只安靜地聽著。
「他們說,她用巫蠱之術害人,大逆不道。」
季驪的目光沒有落點,視線越過她,停在了十五年前。
「我看著她被一群披甲的人押走,她一直回頭看我,嘴也被捂住了,想說什麼,根本說不出來……我那時候嚇得只會哭,連過去拉一下她的手都不敢。」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靠在門框上的季驪慢慢滑了下去,高大的身子落在門檻上,整個人都頹了下來。
「長大以後,我拼命練武,進六扇門,就是想查清楚當年的事,我查了十五年……」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裡面全是血絲和痛苦。
「十五年了……我越查,越覺得……也許我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話說到最後,聲音里只剩絕望。
京城裡,人人都知道七皇子季驪年少成名,是天之驕子。
沒人知道,這份驕傲背後,藏著一道十五年都沒能癒合的傷口。
朴月看著他,心裡原本那點不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了。
支離破碎的家庭,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的悲劇,也聽過太多。
可此時坐在她家門檻上的這個醉酒皇子,還是讓她生出了一絲同理心。
與身份無關,只因為那份堅持了十五年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