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月把玉佩收進貼身暗袋,第二日照常去了六扇門。
驗房裡新送來兩具屍體。
一具是城南酒肆的夥計,酒後落水,肺里有水,手腕卻有捆綁傷;另一具是賭坊打手,肋下中刀,刀口乾淨,出血量不對,像是死後補的。
小張在旁邊寫屍格,寫到死因二字時停住,忍不住偷看她。
朴月戴著手套,抬了下眼。
「看我做什麼?」
小張咽了咽口水:「外頭都傳,說您能讓死人開口。」
朴月把刀遞過去。
「你來問。」
小張抱著文冊往後退了半步:「小的……小的還想多活幾年。」
朴月沒接話,低頭查驗死者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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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驪進門時,正聽見這一句,腳步停了一瞬。
他今日穿的六扇門常服,腰間佩刀,頭髮束的利落,進屋後先掃了一眼窗,再看門,最後才看朴月。
朴月沒抬頭。
「殿下若是來查屍,站左邊。若是來查我,站門口,別擋光。」
小張手一抖,墨點滴在屍格上。
季驪看向他。
小張低下頭:「小的什麼都沒聽見。」
季驪走到左邊,果真沒擋光。
朴月查完屍體牙齦,又掀開死者眼瞼:「酒肆夥計不是溺死。口唇青紫,指甲縫裡有泥,肺水不足,背部有拖行痕。先被人勒昏,再扔進河裡。」
季驪問:「為什麼扔河裡?」
「掩蓋勒痕。」朴月用鑷子夾起死者頸側幾根碎纖維,「麻繩。舊繩子,掉屑。去酒肆後院找。」
季驪點頭,轉身吩咐人去辦。
小張在旁邊奮筆疾書。
朴月看著他寫到奮力掙扎四個字,伸手敲了敲桌面。
「刪掉。」
小張一愣:「可他指甲里有泥……」
「泥是拖行時帶上的。腕上捆痕邊緣齊整,沒怎麼掙扎。寫生前受縛,昏迷後入水。」
小張趕緊改。
季驪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驗完兩具屍體,已近午時。
朴月洗手擦乾,取下袖套。
季驪把一隻食盒放到桌邊。
「吃。」
朴月開啟食盒,裡面是熱粥和幾樣小菜。她拿起勺子,喝了兩口後,胃裡才舒服了些。
季驪看她吃了,才問:「下午去哪兒?」
朴月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城中藥鋪。」
季驪抬眼。
朴月把勺子放下:「驗房裡用的白芷、皂角、黃檗不夠。上回那具中毒屍的喉部潰爛,我還要配一份洗驗藥液。」
季驪道:「讓差役去買。」
「藥材要看色,聞味,摸乾濕。差役買回來,我還得重挑一遍。」
「哪家藥鋪?」
朴月沒答。
季驪看著她:「你不說,我也查得到。」
朴月把粥喝完,才道:「東市,回春堂。」
季驪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那家藥鋪掌柜姓胡。開了十幾年,帳面乾淨,暗帳也沒查出。越乾淨,越不安穩。」
朴月拿帕子擦手:「我去買藥,不去抄家。你若不放心,派人跟在百步之外。若我半個時辰不出來,再進去。」
季驪沉了片刻,才回:「好。」
東市,回春堂里,一個鬚髮半白的老掌柜坐在櫃檯後頭,正低頭看一本醫書,見朴月進來,他抬了抬眼,目光平和。
「姑娘要點什麼?」
朴月報了幾樣藥材的名字,都是些尋常品類。
掌柜點點頭,轉身拉開一個個小抽屜,用一桿銅秤慢慢稱量,動作熟練,不急也不拖。
「半斤白芷,三兩皂角……」他用油紙把藥材分包好。
朴月付了錢,就在她伸手去拿藥包時,掌柜的聲音忽然壓低,輕的幾乎要被紙張摩擦聲蓋過去。
「姑娘可識的蓮花?」
櫃檯後的銅秤還在輕輕晃。
伸向藥包的手,朴月沒有停。
她迎上掌柜的視線,對方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平和,只剩審視和打量。
「不識。」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戒備,也沒有好奇,只是在答一句尋常問話。
掌柜臉上沒什麼變化,把包好的藥材往她面前推了推。
「姑娘拿好。」
說完,他拿起一塊濕布,開始擦那張暗沉木櫃檯,擦得很慢,食指藉著水漬,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畫了一個簡單圖形。
一朵蓮花。
水痕只停留了片刻,朴月看在眼裡,很快那印記就幹了。
她拿起藥包,一言不發,轉身走了出去。
街上人聲鼎沸,車馬喧囂,可這些聲音都進不了朴月的耳朵。
袖子裡那塊玉佩,壓的她手腕發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