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護法張謙四個字下面,還壓著一小段話,字更小,筆鋒也亂,像是寫完以後又匆忙添上去的。
「教主為復仇布局十五年,如今萬事俱備,只待東風。」
十五年。
從很小的年紀開始,這具身體的原主,就已經在謀劃一場復仇。
朴月心口微微一沉,目光繼續往下看。
「但屬下近日發現教主性情大變,似有異象。」
這一行字扎進眼裡,冷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張伯發現了。
她穿越過來,占了這具身體以後,張伯就已經察覺不對。
他沒有當面拆穿,只是在暗中看著她,審著她。
「若教主果真迷失本心,請諸位長老,以教規處置。」
冷汗一下從後背滲出來,浸濕了中衣。
這不是一封單純的接應信,是遺言,也是審判書。
張伯把選擇權交給了大長老,也交給了整個玄月教。
迷失本心……
這四個字,朴月在心裡反覆咬了一遍。
在張伯眼裡,原主的本心是仇恨,是顛覆。
而她,一個從異世來的法醫,信的是邏輯、證據和人命,這在張伯眼中,就是迷失。
他臨終前那句「守的住心」,根本不是囑託,而是最後的警告。
一旦她偏離了原主設定的軌道,玄月教這柄利刃,會毫不猶豫地刺向她。
她以為最大的敵人是季鴻,卻不知自己早就站在了懸崖邊緣。
「教主?」
胡三跪的久了,膝蓋發麻,忍不住抬頭,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朴月回過神。
她看了一眼胡三,對方眼中是全然的信服與等待。他顯然不知道信的後半段內容。
不能讓他和玄月教的任何人知道,她已經不是原來的教主。
一旦她「失憶」「性情大變」的訊息傳回教中,等待她的就是清理門戶。
她必須是那個運籌帷幄十五年的玄月教主。
朴月將信紙緩緩對摺,再對摺,動作從容,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她走到牆角的燭台邊。
胡三不解地看著她的動作,朴月沒有解釋,只是將折好的信紙湊近火苗。
紙張很快燒起來,橘紅的火光映進她沉靜的眼底。
「教主,這……」胡三臉色一變。
「看完了,就沒用了。」
朴月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溫度。
灰燼落在地上,張伯留下的字,也徹底沒了。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垂眼看著胡三。
「起來吧。」
「謝教主。」胡三撐著地面站起,腿麻得厲害,身子晃了一下。
「回春堂在京中多久了?」朴月問。
「回教主,三年了,是張護法親自布下的暗樁,平日裡只負責藥材和訊息傳遞,輕易不用。」胡三低聲回話,字字都不敢亂。
「京中像你這樣的,還有多少?」
胡三低下頭:「屬下不知。各暗樁都是單線聯絡,只有您持玄月令,才能喚醒。」
朴月心裡稍稍定了些。
只要她不主動聯絡,短時間內,身份就不會露出去。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朴月走到門前,腳步停住,側臉看他,語氣冷下去:「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再用任何方式試探我,也不許主動找我。」
「是,屬下明白!」胡三躬身領命,額角已經冒了汗。
教主的氣勢比以往更盛,手段也更乾淨利落了。
看來張護法的擔心,是多餘了。
朴月推開門帘,回到了前堂。
夥計還在櫃檯後搗藥,屋裡屋外一切如常。
她沒有停留,拎起腳邊的菜籃,壓了壓頭上的木簪,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混進街上人流。
走出東市,又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後,朴月才停下腳步,背靠著牆,慢慢吐出一口氣。
手心裡,全是冷汗。
剛才那些鎮定,不過是她多年職業習慣撐出來的面具。
未知的復仇計劃,隨時會反噬的下屬,還有躲在暗處的季鴻。
她正走在一條細窄的鋼絲上。
朴月卸去裝扮,回到六扇門時,天光已經大亮。
她直接去了驗房,熟悉的皂角與藥水味迎面而來。
只有這裡,能讓她稍微安定一點。
小張見她回來,愣了一下,連忙迎上來:「朴仵作,你不是告病了嗎?怎麼又來了?」
「藥吃過了,不礙事。」朴月放下菜籃,「有新案子嗎?」
「沒呢,就昨天那具中毒的男屍,家屬還沒找到。」
朴月點點頭,脫下外衣,換上驗屍穿的罩衫,又戴好手套。
走到停屍床邊,掀開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
她需要專注,需要用工作來清空腦子裡的那團亂麻。
玄月教,十五年的復仇,迷失的本心……
這些東西太龐大了,她一時消化不了。
眼下她能抓住的,只有這具屍體。
也只有在這裡,她才是朴月,一個仵作。
她正要開始驗屍,驗房的門忽然被推開。
季驪帶著一身寒氣,大步走了進來。
「你怎麼在這裡?不是讓你好好歇著嗎?」他看到朴月,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壓著火。
「睡不著,就來了。」朴月頭也沒抬,手上動作也沒停。
「手套脫了,回去。」
季驪一掌按在驗案邊,攔住朴月伸向刀具的手。
驗房裡一下靜下來,旁邊的小張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朴月手上動作沒停,只側過臉,平靜看著他那雙壓著火的眼:「七殿下是來六扇門查案,還是來查我的崗?」
這一句,堵得季驪半天沒接上話。
他在六扇門掛著捕頭的職,名義上只管案子,可看她病著還要碰屍體,胸口那點火怎麼也壓不下去。
「本皇子……」
季驪才開口,驗房的門忽然被人撞開。
「殿……殿下!」
一個年輕捕快跌跌撞撞衝進來,滿頭都是汗,話都喘不順:「出命案了!」
季驪眸色一沉,回身喝道:「站穩,說清楚!」
捕快扶住門框,聲音還在抖:「東市聚春班戲園,滿堂客人都看著呢,台上的武生胸口插著劍,倒下去就沒氣了!」
朴月的手停在半空。
台上中劍?
眾目睽睽?
季驪臉上的怒意被壓下去,整個人的神色都冷了。
「怎麼死的?」
「說不清啊!」捕快急得喉嚨發緊,「戲唱到一半,那人挨了一劍,砰一下倒在台上,客人還以為是戲,等了好一會兒不見他起來,班主衝上去一摸,人已經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