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皇帝才開口。
「朕養出來的兒子,竟也敢碰兵權。」
御書房裡,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皇帝聲音不高,跪在旁邊的福安卻把頭壓得更低,連氣都不敢多喘。
季驪站在龍案前,眼底沒有半分退意。
這一句話出口,他心裡清楚,三皇子季鴻再沒有退路了。
皇帝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一路查到鴻兒頭上,就沒想過,他會先要你的命?」
季驪抬眸。
「兒臣辦的是案,證據指到誰,兒臣就查到誰面前。」
御書房靜了片刻。
皇帝看著他,忽然問:「替朕查到這一步,你想從朕這裡要什麼?」
季驪俯身行禮。
「兒臣只求此案有始有終,罪證落定,涉案之人,一個都不能漏。」
龍案後的天子,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抬手,把桌上的虎符放進紫檀木匣。
匣蓋合上的一瞬,福安心口猛地一緊。
皇帝親手落鎖,鑰匙被他收進袖中。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坐回龍椅,鋪開一卷明黃絹帛,提筆蘸墨。
筆鋒落下,字字都冷。
福安跪在旁邊,只瞥了一眼,背後便起了一層寒意。
那是能調兵、能殺人的密旨。
皇帝取出隨身璽,重重地壓下。
朱紅印記落成,御書房裡再沒人敢出聲。
皇帝捲起密旨,親手遞到季驪面前。
「既然鴻兒把手伸向兵權,朕就給你一道明路。」
季驪雙手接過。
皇帝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持此密旨入北衙,三千禁衛即刻聽你調遣。季鴻敢調一兵一卒,不必入宮請示,就地拿下。」
最後四個字落下,殿內更靜了。
季驪跪地叩首。
「兒臣領旨。」
他起身退出御書房。
殿門在身後合攏,燭火、龍案和帝王的目光,都被隔在了裡面。
季驪沒有回頭。
出了養心殿,黑色常服幾乎融進夜色,他沿著宮道疾行。
袖中的密旨貼著手臂,那捲絹帛很薄,壓在皮肉上,卻比腰間佩刀還冷。
宮門外的長街空寂無聲,他沒有騎馬。
這個時候,驚動的人越少越好。
穿過半座內城時,季驪腦中已經把所有關節理了一遍。
北衙認璽印,也認皇命。
只要密旨是真的,三千禁衛的調令,天亮前就能從他手中發出。
第一步,入北衙。
第二步,封內城。
第三步,扣住季鴻所有退路。
真正要命的,是時間。
虎符被換,季鴻未必立刻察覺。
可暗格被人動過,痕跡瞞不了太久。
季鴻疑心重,一旦發現不對,他不會慢慢查。
他會先滅口,斬斷所有可能泄密的人。
季驪腳步更快,六扇門他沒去,王府也沒回,而是拐進一條僻靜小巷。
丑正已過。
京城沉在深夜裡,遠處只有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傳來。
巷尾的小院還亮著燈。
季驪足尖點地,翻牆入內,落地沒有半點聲響。
窗紙上映著一道纖細影子。
朴月還沒睡。
他走到窗邊,屈指叩了三下。
屋裡立刻傳來聲音。
「誰?」
警惕,清醒,毫無睡意。
「我。」
門閂輕響。
朴月開了半扇門,看清來人後,才側身讓他進去。
她仍穿著白日驗屍時的素色衣裙,袖口沾著淡淡藥味,髮髻鬆了幾分,桌上攤著醫書,旁邊壓著未寫完的屍格。
「半夜翻牆進來。」朴月插上門閂,語氣平平,「殿下這是把我這兒,當六扇門分堂了?」
季驪沒有同她玩笑。
他走到桌邊,把未寫完的屍格移開些,從袖中取出那捲明黃絹帛,壓在掌下,只露出半枚朱印。
朴月的目光瞬間定住。
明黃底,暗龍紋,御用絹帛。
這東西不該出現在宮外,更不該出現在她這張小小的書案上。
她抬頭看他。
季驪衣擺沾著夜露,眉眼冷沉,比白日審案時更利。
「皇上密旨。」他低聲道,「命我入北衙接管禁衛。季鴻敢動兵,便可當場拿下。」
朴月指尖一頓。
「當場拿下?」
「嗯。」
季驪看向桌上的屍格和證詞。
「天亮前我入北衙。你手裡的屍格和證詞,今晚整理完,卯時前送到六扇門。」
朴月看著他。
「你要動季鴻?」
「不是我要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