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一噎。
姜靈兒正好端著藥盤從門外經過,腳步微微一停。
小張立刻低頭磨墨,恨不得把臉埋進硯台里。
姜靈兒卻沒有惱。
她反而笑了笑,聲音軟得很。
「朴仵作說得對,醫理本就如此。靈兒初來六扇門,還有許多要向諸位請教。」
這話接得妥帖。
把難聽話接成好聽話,把尷尬場面也壓了下去。
朴月筆尖沒停。
會忍,會接話,會把刀鋒藏在笑里。
這日午後,屍房裡送來一具新屍。
死者是城東一家兵器鋪的掌柜。
報案的人說,掌柜夜裡失足墜井,被撈上來時已經斷了氣。
朴月只看了一眼,便否了這個說法。
屍體口鼻乾淨,沒有水草泥沙。
肺內積水極少。
後腦有鈍器傷,指甲縫裡嵌著鐵鏽和一小片皮屑。
墜井的說法立不住。
人先被重擊致死,隨後才被丟進井裡。
「取白醋。」
朴月戴上手套,聲音冷靜。
「再派人去兵器鋪查帳冊,尤其查近半月出入庫的刀槍鐵料。」
小張忙得腳底打滑,捧著白醋跑進來時,還忍不住往隔壁看了一眼。
季驪的公事房門半掩著。
姜靈兒又端著一盞醒神藥茶,進了季驪的公事房。
她沒走,捧著案宗站在門內,側身向桌案靠近。
她說話時頭垂得低,鬢邊銀簪輕輕晃動。
季驪坐在桌後,眉眼壓著,正在看她遞過去的紙。
兩人隔得不算近。
可從屍房門口望過去,也絕對算不上遠。
朴月垂下眼,挑開死者指縫裡的殘留物。
隔壁傳來姜靈兒嬌軟的聲音。
「殿下,這兇器上的血跡,為何會呈噴濺狀?」
季驪的聲音隔牆傳來,平穩如常。
「刀尖刺入心口,拔刀時血壓外沖,便會形成噴濺。噴濺方向、血點大小,都能反推出兇手站位。」
姜靈兒輕聲驚嘆。
「殿下果然見識廣。靈兒從前只學醫理,沒想到屍格里還有這麼多門道。」
朴月手裡的驗屍刀停在半寸處。
刀尖懸著,遲遲沒有落下。
隔壁繼續傳來季驪的聲音。
從血跡形態,講到兇器寬窄。
從傷口角度,講到兇手身高和發力方向。
那些話,她太熟了。
曾經在深夜的屍房裡,她也這樣一字一句講給季驪聽。
那時他站在她身側,低頭看屍格,看得比誰都認真。
如今同樣的話,從他口中說給旁人聽,朴月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小張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心裡一沉。
屍體安安靜靜躺在案上。
活人的麻煩卻已經壓到門口了。
他低頭盯著白醋碗。
這東西救不了眼下的場面。
隔壁姜靈兒又問:「那靈兒以後整理醫案時,若有不懂之處,能否送來請殿下過目?」
季驪答得很短。
「送主簿登記,按規矩走。」
話里沒有半分親近。
可朴月握著刀柄的手指,還是一點點收緊。
姜靈兒低低笑了聲。
「殿下公私分明,靈兒記下了。」
啪。
驗屍刀落在木案上。
聲音不大,屍房裡卻瞬間安靜。
小張手裡的白醋碗晃了一下,險些灑出來。
門外兩個差役對視一眼,誰也沒敢出聲。
朴月抬眼,看向隔壁。
「殿下。」
季驪抬頭。
朴月隔著半間院子看他,聲音冷得沒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