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第二天,御書房長案上,已經疊了厚厚一層江湖急報。
季驪把硃批御筆擱在硯台邊,眉心緊緊鎖著。
案頭攤開的暗折里,寫著北地綠林和京畿暗樁的異動。
三皇子季鴻伏誅多年,殘黨卻始終沒有死絕。
當年逃脫的幾名舊部近日暗中聯絡,甚至在黑市懸出萬兩重金,揚言要取帝後性命,為舊主血祭。
「禁軍各營昨夜已經換防,宮內巡宿也加了三倍。」
季驪轉頭看向窗邊的人,語氣沉了下來:「鑑證司那種魚龍混雜的去處,你暫時別去了。」
朴月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握著一把銀質骨剪,正低頭仔細擦拭。
桐油棉布擦過開刃處,金屬光澤冷冷的。
她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們來正好,我有的是刑具招呼。」
季驪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奪下她手裡的骨剪:「朴月,你現在是大昭的皇后,能不能有點皇后的樣子?」
「我的樣子就是專業。」
朴月從他手裡抽回骨剪,收進牛皮卷囊。
「屍體我驗過上千具,活人要是自己送上門來變成屍體,鑑證司也不挑門檻。」
季驪被她堵得胸口發悶,過了好一會兒,才壓下情緒:「朕是在同你說正事。」
「我說的也是正事。」
朴月扣緊皮囊上的銅扣,站起來理了理青色外袍。
「死人不會騙人,活人會。」
「既然餘孽坐不住了,放他們進來露出破綻,總比你在御書房把摺子翻爛了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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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驪盯著她平靜的面孔,最後還是沒有拗過她。
三日後的子時,暴雨傾盆而下。
鑑證司後堂值房裡,只點著一盞防風油燈。
燈芯剪得很短,昏黃的光照在青石磚上,屋裡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朴月坐在長木桌前,專心核對一具無名枯骨的恥骨聯合面。
桌案旁的解剖刀、骨鋸、止血鉗和鐵鑷擺放整齊,每一件器械都擦得乾乾淨淨。
風聲忽然急了,後窗木栓輕輕響了一聲。
濕冷的夜風從縫隙里灌進來,燈火隨之劇烈晃動。
一道黑影藉著雷聲翻窗入室,落地時沒有發出聲響。
黑衣人手握淬毒短刃,伏在死角里,目光落在桌前女子的背影上。
他腳尖猛然發力,短刃直刺女子後頸。
這一擊又快又狠,沒有給人留下退路。
刀鋒還沒碰到衣領,桌前的人已經側過身,避開了致命一擊。
刺客一刀刺空,變招還未完成,朴月反手抽出袖中的手術刀。
昏黃燈光里,精鋼打造的小巧薄刃掠過一道冷光,動作沒有半點多餘,徑直劃向刺客右腕內側。
刺客只覺手腕一涼。
薄刃切開皮肉,割斷了橈神經淺支和肌腱。
短刃噹啷一聲掉在的上。
刺客右腕頓時失去力氣,五指僵硬的垂下。
劇痛還沒完全蔓延開來,朴月已經逼近,左肘重重撞在刺客胸骨柄下緣。
刺客胸口傳來一聲悶響,氣血翻湧,連退三步,撞翻了身後的驗屍台。
他臉色驟變,左手拔出腰間暗弩,仍想做最後的反撲。
朴月手腕一翻,薄刃再次落下,準確划過他左肘內側的尺神經溝。
刺客左臂立刻麻痺,暗弩從手中滑落。
他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兩條手臂軟塌塌地垂著,鮮血沿著指尖滴落。
「別亂動。」
朴月站在他面前,語氣平靜:「刀口再深一分,就會切斷動脈,淺一分,也就只能傷到皮肉。」
「照你現在的失血速度,還能撐半個時辰。」
刺客額頭上的冷汗不斷落下,死死盯著面前神色清冷的女子。
他走南闖北,殺人無數,卻從沒見過哪個女子遇到刺殺時,連呼吸都不曾亂過。
那兩刀不是江湖招式,每一刀都沿著人體筋絡的縫隙切入,准得讓人心驚。
門外驟然響起密集的腳步聲。
六扇門和京兆府的差役撞開房門,佩刀出鞘,將倒在地上的刺客死死按住。
季驪披著玄色大氅,大步跨進房門,甲冑上還沾著雨水。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血跡和散落的兵刃,隨後快步走到朴月面前,抓住她的手腕仔細打量:「傷著沒有?」
「沒有。」
朴月收起手術刀,用帕子擦掉指尖沾著的血:「他動作太慢。」
被差役按住的刺客胳膊一扭,疼得渾身抽搐。
聽到這句話,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當場帶著哭腔喊了起來:「瘋子……她比宮裡的暗衛還狠!她拿小刀專挑筋割!」
季驪眼角抽了一下,抬手命人把刺客拖下去:「押進天牢,留活口。」
差役很快退了出去,開始清理地上的血跡。
值房重新安靜下來,屋外只剩暴雨砸在簷下的聲響。
季驪看著神色如常的朴月,語氣硬邦邦的:「從今夜開始,八名大內近衛跟著你,寸步不離。」
朴月皺起眉:「不需要,礙事。」
「需要。」
季驪半步也不讓,聲音抬高了些:「今夜他手裡要是拿的機括連弩,你拿什麼躲?」
朴月看著他眼底密布的血絲,知道他的脾氣已經到了頂。
她沉默片刻,把擦乾淨的工具收進布包。
「行吧。」
朴月鬆了口:「讓他們站遠一點,別擋光,驗屍要用自然光。」
季驪緊繃的面容這才松下來,伸手攬住她的肩,低聲道:「下不為例。」
天牢深處,刑訊連夜展開。
那名刺客受了筋脈割裂的傷,又面對鑑證司和六扇門的審訊,根本沒能撐過兩個時辰。
天還沒亮,口供已經送到了御案前。
刺客懷裡搜出的青銅腰牌和密信,成了揭開迷局的關鍵。
順著信箋上的暗記,以及黑市流轉的銀票底單,季驪親率禁軍精銳和六扇門捕快,在京畿北郊一處廢棄驛站設下合圍。
破曉時分,濃煙衝上半空。
三皇子殘留在民間的最後一批死士和暗樁被一舉拔除。
地窖中藏著的火藥、兵刃,還有準備在四方集市製造混亂的煽動傳單,全數被搜了出來。
首惡伏誅,從者盡數落網,名單上的二十七處聯絡點,也在半日內被京兆府逐一搗毀。
深秋的陽光穿過雨後的陰雲,照在鑑證司後院的青磚地上。
季驪脫下厚重甲冑,換了一身青衣常服,跨進鑑證司大門。
石階上的水漬已經清掃乾淨,院裡的石榴樹落了大半黃葉,空氣中還留著淡淡的草藥香。
朴月正帶著季安和季寧整理卷宗。
季安手裡捧著厚厚一沓歸檔文書,神色恭順而沉穩。
季寧坐在一旁核對帳目,字跡端正工整。
兩個孩子見季驪進來,規規矩矩行了禮,隨後退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