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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季驪離世

2026-09-20 19:15:07 作者: 女王躺平

  朴月九十五歲那年,季驪病倒了。

  病來得很急。

  太醫署上下束手無策,只能拿名貴藥材吊著他的命。

  寢殿裡終日浮著藥味,檀香也壓不住那股病氣。

  朴月命人搬來一張小榻,就安在龍床邊。

  她只守著季驪。

  清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季驪一日比一日虛弱。

  他瘦得很快。

  明黃寢衣下,肩胛骨硌出清楚的輪廓。

  那雙曾將她整個人抱起的手臂,如今也只剩下筋骨。

  這天夜裡,外頭下著雨。

  雨點落在琉璃瓦上,細密不斷。

  季驪忽然睜開眼。

  他沒看帳幔,只偏過頭,目光落在趴在床沿睡著的朴月身上。

  

  他想抬手,卻使不上什麼力氣。

  試了兩次,手指也只微微動了動。

  朴月立刻醒來。

  她坐直身子,先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握住他的手,掌心一片發涼。

  「醒了?要喝水麼?」

  她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

  季驪搖了搖頭,只望著她。

  過了許久,他才從被中抽出手,覆到她手背上。

  「又守了一夜?」

  「睡不著。」

  朴月替他掖緊被角。

  季驪沒再說話。

  他的拇指緩慢擦過她的手背。

  這隻手握過驗屍刀,翻過屍骨,也牽著他走過許多個驚險的夜晚。

  如今皮膚起了褶,指節也突得厲害。

  殿裡只留一盞宮燈。

  燈火下,季驪臉上的溝壑清清楚楚。

  「月兒。」

  「嗯?」

  「這輩子,值了。」

  朴月的手停在被角上。

  季驪望著她,眼底帶著一點笑意。

  「遇見你,做了那些事,夠了。」

  雨聲一下重了起來。

  朴月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許久才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說什麼傻話。」

  「還沒到夠的時候。」

  季驪笑了笑,胸口起伏間帶出一陣咳嗽。

  朴月起身,在他背後墊上軟枕,又端來溫水。

  他只喝了一口,便偏開頭去。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緩過那口氣後,他重新躺下,手卻始終沒鬆開。

  「我先走一步。」

  朴月抿緊了唇,沒說話。

  季驪的語氣很輕。

  「你慢慢來,不著急。」

  朴月鼻子一酸,別開了臉。

  舊事又被季驪斷斷續續說起。

  他們第一次在命案現場碰面,朴月面無表情遞給他一方帕子,還有當年他看不慣她那張冷臉,後來卻不知不覺被她吸引。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又沉沉睡了過去。

  三日後,天放了晴。

  季驪是在睡夢中走的。

  前一晚,他精神好了些,陪朴月喝了半碗米粥。

  他說想聽聽外頭市井的聲音。

  朴月便命人開啟殿門與窗。

  夜市的叫賣聲、車輪聲,還有遠處的犬吠聲,斷斷續續飄進寢殿。

  季驪聽著,臉上帶了笑。

  後來,他睡著了。

  次日清晨,朴月照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停在半空。

  那點微弱的呼吸,已經斷了。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季驪臉上。


  他的神色很安靜。

  朴月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過了很久才鬆開。

  她俯下身,將季驪的手放回錦被中,又撫平他眉間那道淺紋。

  隨後,她站起身走出寢殿。

  寢衣未換,長發也只松松挽著。

  滿殿宮人跪伏在地。

  「太上皇駕崩了。」

  殿中無人敢出聲。

  朴月望著寢殿的方向。

  「傳話禮部,太上皇喪儀,一切從簡。」

  跪在前方的內侍監總管伏的更低。

  「奴婢遵命。」

  「備水,為太上皇淨身更衣。」

  說完,朴月重新坐回小榻。

  她握住季驪已經冷下來的手,指腹一遍遍擦過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宮人們輕手輕腳搬進熱水、新衣與香湯。

  直到禮部尚書帶著幾名官員趕至殿外,請求重辦國喪,內侍監總管才入殿通報。

  朴月抬起頭。

  「告訴他們,這是太上皇的遺願。」

  總管領命退出。

  很快,禮部尚書的聲音又在殿外響起。

  老臣引經據典,請她顧全禮法與國體。

  朴月站起身,走到殿門前。

  她穿著素白寢衣,未著鞋履。

  殿門一開,外頭的聲音便停了。

  禮部尚書抬頭看見她,竟忘了後面的話。

  「王尚書。」

  「臣在。」

  「喪儀從簡,是太上皇的遺願。」

  朴月看著他。

  「誰還有異議?」

  殿外無人應答。

  朴月轉身回殿。

  殿門合攏,隔開外頭的一眾官員。

  季驪的葬禮很簡單。

  沒有國喪,沒有百官跪陵,也沒有長長的儀仗。

  一口未施漆彩的楠木棺槨,由幾名老侍衛抬出長安,送往城外一處山丘。

  那地方,是季驪自己選的。

  站在山上,能望見京城的萬家燈火。

  季安帶著幾位皇子,跟在朴月身後。

  眾人都穿著素服。

  沒人多言。

  下葬那日,天色陰沉。

  沒有地宮。

  棺槨落入土坑,最後一捧土復上棺蓋後,朴月命人立了一塊小碑。

  石碑早已備好。

  上面的字,也是她親手寫下的。

  季安走近兩步,看清碑文後,腳下頓住。

  碑上沒有諡號,沒有功績。

  只有一行字。

  一生只為兩件事~母妃清白,妻子安穩。

  季安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父皇病重時,清醒後總要拉著他的手。

  父皇不談江山社稷。

  只讓他照看好母后。

  他說自己這一生,最虧欠朴月的,便是沒能讓她真正安穩幾年。

  朴月沒有看任何人。

  「你們都回去。」

  季安上前半步。

  「母后……」

  「回去吧。」

  季安不敢再勸。

  他帶著眾人離開山丘,幾次回頭。

  風吹過山坡。

  朴月坐到墓碑前,拂去碑上的塵土。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初見季驪時,他穿著飛魚服,眉眼間儘是少年人的傲氣,那些畫面又浮上來。

  還有驗屍房裡,他被屍臭熏的臉色發白,還要嘴硬說無礙。


  還有為護著她,他與滿朝文武相持不退。

  還有登基那日,他牽著她走上丹陛,在她耳邊說,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病榻之上,他費力抬起手,仍要問她一句,又守了一夜?

  山下的長安城升起炊煙。

  入夜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朴月一直坐到夜深。

  露水打濕衣衫,她才起身。

  裙擺沾了泥土與草屑。

  她低頭拍了拍。

  臨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墓碑。

  「走了。」

  她停了停。

  「明天再來。」

  說完,她便轉過身,沿著來時的小路,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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