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月九十五歲那年,季驪病倒了。
病來得很急。
太醫署上下束手無策,只能拿名貴藥材吊著他的命。
寢殿裡終日浮著藥味,檀香也壓不住那股病氣。
朴月命人搬來一張小榻,就安在龍床邊。
她只守著季驪。
清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季驪一日比一日虛弱。
他瘦得很快。
明黃寢衣下,肩胛骨硌出清楚的輪廓。
那雙曾將她整個人抱起的手臂,如今也只剩下筋骨。
這天夜裡,外頭下著雨。
雨點落在琉璃瓦上,細密不斷。
季驪忽然睜開眼。
他沒看帳幔,只偏過頭,目光落在趴在床沿睡著的朴月身上。
他想抬手,卻使不上什麼力氣。
試了兩次,手指也只微微動了動。
朴月立刻醒來。
她坐直身子,先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握住他的手,掌心一片發涼。
「醒了?要喝水麼?」
她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
季驪搖了搖頭,只望著她。
過了許久,他才從被中抽出手,覆到她手背上。
「又守了一夜?」
「睡不著。」
朴月替他掖緊被角。
季驪沒再說話。
他的拇指緩慢擦過她的手背。
這隻手握過驗屍刀,翻過屍骨,也牽著他走過許多個驚險的夜晚。
如今皮膚起了褶,指節也突得厲害。
殿裡只留一盞宮燈。
燈火下,季驪臉上的溝壑清清楚楚。
「月兒。」
「嗯?」
「這輩子,值了。」
朴月的手停在被角上。
季驪望著她,眼底帶著一點笑意。
「遇見你,做了那些事,夠了。」
雨聲一下重了起來。
朴月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許久才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說什麼傻話。」
「還沒到夠的時候。」
季驪笑了笑,胸口起伏間帶出一陣咳嗽。
朴月起身,在他背後墊上軟枕,又端來溫水。
他只喝了一口,便偏開頭去。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緩過那口氣後,他重新躺下,手卻始終沒鬆開。
「我先走一步。」
朴月抿緊了唇,沒說話。
季驪的語氣很輕。
「你慢慢來,不著急。」
朴月鼻子一酸,別開了臉。
舊事又被季驪斷斷續續說起。
他們第一次在命案現場碰面,朴月面無表情遞給他一方帕子,還有當年他看不慣她那張冷臉,後來卻不知不覺被她吸引。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又沉沉睡了過去。
三日後,天放了晴。
季驪是在睡夢中走的。
前一晚,他精神好了些,陪朴月喝了半碗米粥。
他說想聽聽外頭市井的聲音。
朴月便命人開啟殿門與窗。
夜市的叫賣聲、車輪聲,還有遠處的犬吠聲,斷斷續續飄進寢殿。
季驪聽著,臉上帶了笑。
後來,他睡著了。
次日清晨,朴月照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停在半空。
那點微弱的呼吸,已經斷了。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季驪臉上。
他的神色很安靜。
朴月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過了很久才鬆開。
她俯下身,將季驪的手放回錦被中,又撫平他眉間那道淺紋。
隨後,她站起身走出寢殿。
寢衣未換,長發也只松松挽著。
滿殿宮人跪伏在地。
「太上皇駕崩了。」
殿中無人敢出聲。
朴月望著寢殿的方向。
「傳話禮部,太上皇喪儀,一切從簡。」
跪在前方的內侍監總管伏的更低。
「奴婢遵命。」
「備水,為太上皇淨身更衣。」
說完,朴月重新坐回小榻。
她握住季驪已經冷下來的手,指腹一遍遍擦過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宮人們輕手輕腳搬進熱水、新衣與香湯。
直到禮部尚書帶著幾名官員趕至殿外,請求重辦國喪,內侍監總管才入殿通報。
朴月抬起頭。
「告訴他們,這是太上皇的遺願。」
總管領命退出。
很快,禮部尚書的聲音又在殿外響起。
老臣引經據典,請她顧全禮法與國體。
朴月站起身,走到殿門前。
她穿著素白寢衣,未著鞋履。
殿門一開,外頭的聲音便停了。
禮部尚書抬頭看見她,竟忘了後面的話。
「王尚書。」
「臣在。」
「喪儀從簡,是太上皇的遺願。」
朴月看著他。
「誰還有異議?」
殿外無人應答。
朴月轉身回殿。
殿門合攏,隔開外頭的一眾官員。
季驪的葬禮很簡單。
沒有國喪,沒有百官跪陵,也沒有長長的儀仗。
一口未施漆彩的楠木棺槨,由幾名老侍衛抬出長安,送往城外一處山丘。
那地方,是季驪自己選的。
站在山上,能望見京城的萬家燈火。
季安帶著幾位皇子,跟在朴月身後。
眾人都穿著素服。
沒人多言。
下葬那日,天色陰沉。
沒有地宮。
棺槨落入土坑,最後一捧土復上棺蓋後,朴月命人立了一塊小碑。
石碑早已備好。
上面的字,也是她親手寫下的。
季安走近兩步,看清碑文後,腳下頓住。
碑上沒有諡號,沒有功績。
只有一行字。
一生只為兩件事~母妃清白,妻子安穩。
季安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父皇病重時,清醒後總要拉著他的手。
父皇不談江山社稷。
只讓他照看好母后。
他說自己這一生,最虧欠朴月的,便是沒能讓她真正安穩幾年。
朴月沒有看任何人。
「你們都回去。」
季安上前半步。
「母后……」
「回去吧。」
季安不敢再勸。
他帶著眾人離開山丘,幾次回頭。
風吹過山坡。
朴月坐到墓碑前,拂去碑上的塵土。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初見季驪時,他穿著飛魚服,眉眼間儘是少年人的傲氣,那些畫面又浮上來。
還有驗屍房裡,他被屍臭熏的臉色發白,還要嘴硬說無礙。
還有為護著她,他與滿朝文武相持不退。
還有登基那日,他牽著她走上丹陛,在她耳邊說,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病榻之上,他費力抬起手,仍要問她一句,又守了一夜?
山下的長安城升起炊煙。
入夜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朴月一直坐到夜深。
露水打濕衣衫,她才起身。
裙擺沾了泥土與草屑。
她低頭拍了拍。
臨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墓碑。
「走了。」
她停了停。
「明天再來。」
說完,她便轉過身,沿著來時的小路,一步步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