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證司立司六十五年的大慶,外頭長街一早便鋪滿了猩紅的地氈。
朴月沒讓金吾衛備下鑾駕。
她選了自己用了十年的舊輪椅。
季念在後頭穩穩推著她往前走。
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吱嘎聲。
前院原本人聲鼎沸。
跨過月亮門,聲音便斷了。
院子裡整整齊齊立著二百一十六號人,清一色按著品級肅穆站列。
前排十二名紅衣主檢,都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後排三十六名綠衣司檢,身著正七品袍服。
再往後,則是一百六十八名腰懸皮囊的青衣學徒。
大昭朝從前沒有鑑證司。
仵作歷來被視作污穢賤業,甚至連公堂的台階也踏不上去。
整整六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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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月憑著一具具沉冤的屍體、一本本案卷,將這門行當一路抬進了正三品的衙門。
輪椅在正堂階前停下。
陳司正快步走下石階。
他今年已滿六旬,兩鬢斑白,當年本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兒,被張正收作關門弟子。
如今他已是大昭朝首屈一指的驗屍第一刀。
可在朴月面前,他依舊微微彎著脊背,恭敬地喚了一聲:
「師祖。」
朴月抬了抬手。
陳司正轉身,面向階下肅立的二百餘名門生,沉聲喝道:
「開祠!」
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應聲推開。
祠堂里不供神佛,只供奉著鑑證司歷代因公殉職的仵作靈位。
「宣讀名冊。」
陳司正展開一卷微黃的麻紙。
「建平三年,主檢張遠,驗屍染疫,卒。」
「建平九年,司檢李四,查案遇刺,卒。」
四十七個名字,陳司正字字沉凝地念了半刻鐘。
念畢,他將名冊雙手敬供在香案正中,返身站定,雙手交疊舉過頭頂。
「鑑證司一脈,始於朴師祖。」
院內一片死寂,只有晨風颳過簷角的鐵馬,叮噹脆響了兩聲。
「師祖一生驗屍萬具,還冤者清白,斷惡者罪責。」
陳司正的聲音渾厚開闊,迴蕩在整座庭院上方。
話音方落,二百多名門生齊齊撩起衣擺,單膝沉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朴月坐在輪椅里,看著底下跪倒的一片人頭。
她偏過頭,抬手揉了揉耳朵。
「行了,別說了。」
朴月輕輕拍了拍扶手。
陳司正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把年紀,聽著怪臊的。」
前排幾個年輕學徒沒忍住,肩膀輕微抖了兩下。
陳司正低低咳嗽一聲,斂容垂首。
慶典的繁文縟節不少,朴月只在外頭坐了半個時辰,便示意季念推著她回了後院。
午後,日頭斜斜照在窗欞上。
屋裡沒生火盆,南面半掩著一扇窗。
陳司正領著十二個紅衣主檢邁進院門,規規矩矩地在廊前站定。
朴月就坐在廊簷下,膝頭搭著那條洗得褪色的厚棉毯。
「都坐吧。」
十二人各自搬了矮馬扎,在廊下圍成半圈。
每逢大慶,師祖都會親自講一次課,這是鑑證司雷打不動的規矩。
朴月從毯子底下摸出那副磨得發亮的舊皮囊,解開扣子,將裡頭的探針、小刀與骨剪一樣排在旁邊的小几上。
「今天講最後一課。」
陳司正聞聲抬起頭。
「我九十了,活夠本了,往後這堂課,歸你來講。」
朴月抬手指了指陳司正。
院中無人接話,十二名紅衣主檢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朴月拿起那柄薄刃小刀,刀刃磨損極重,正中還缺了一處極細微的豁口。
那是三十年前撬動一具深埋多年的白骨頸椎時崩開的。
「前天西市那樁無頭案,是誰驗的?」
左邊第二位紅衣主檢立刻應聲:
「回師祖,是學生。」
說話的人叫趙尋,今年整四十歲。
「說說看。」
「死者屍體無頭,頸部斷端平整,創面可見生活反應,頸椎第三節殘留楔形砍痕,推斷兇器為重刃開山斧。」
趙尋語速極快,吐字清晰乾脆。
「屍身起於水井,但肺內無積水,系死後拋屍,胃內尚有未消化的胡麻餅,推測死在飯後半個時辰之內。」
朴月微微頷首:
「兇手拿住了?」
「拿住了,是死者的鄰舍屠夫,官差在其家中搜出了帶血的開山斧,屠夫當場畫押供認,說是二人酒後起了爭執,失手殺人。」
朴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六扇門結案了?」
「案卷已籤押入庫。」
朴月隨手將握著的骨剪扔在桌上,鐵器磕在硬木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硬響。
「去六扇門,把案卷撤回來。」
趙尋身形微僵,有些發愣:
「師祖?」
「開山斧重三十餘斤,屠戶常年劈肉剁骨,下刀習慣都是由上至下順勢斜劈。」
「頸椎第三節若呈楔形痕,說明刃厚,可只要是斜劈,斷口邊緣就不會平整如鏡,必定伴有骨折碎線。」
朴月靠向椅背,語氣不疾不徐。
「斷端能平整到這個地步,只能是一刀平切。」
趙尋額角微微滲出了冷汗。
「重刃平切極耗腕力臂力,兇手身量必須與死者相仿,除非死者受戮時是跪著的。」
「可屠夫身長僅五尺,死者足有六尺,屠夫站著平切,無論如何也砍不到第三節頸椎。」
朴月看著他。
「斧刃上的殘血,驗過麼?」
「回師祖……驗過,確是人血。」
「胃中胡麻餅尚存,能斷定死在飯後半刻,那死者胃底可有殘酒?」
趙尋面色瞬間泛白:
「……無酒。」
「屠夫自稱酒後爭執。」
朴月指節在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死者滴酒未沾,屠夫醉意熏天,一個喝到站不穩的矮漢,當真能一斧頭齊整斬下一名六尺壯漢的頭顱?」
整個後院靜地落針可聞。
「去查死者的妻子,查她在外頭有無私通的相好,查那相好身長是否足有六尺,再查他平日使不使鍘刀。」
趙尋猛的站起身來,後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學生受教,這便去辦。」
朴月收回視線,重新拿起桌上的細探針。
「做仵作,骨子裡最重的是什麼?」
左側第一位主檢應道:
「明察秋毫。」
右側的主檢跟著開口:
「格物致知。」
朴月將探針輕輕放回皮囊。
「是心。」
她抬眼看著這群大昭朝最頂尖的驗屍官。
「心正,刀刃才正。」
她拿起骨剪,將冰冷的剪口迎向廊外的日光。
「你們掌心裡握著的是鐵器,鐵器無知無覺,不通情理,切皮斷骨只呈實證,可握著鐵器的人,長著一顆肉做的心。」
朴月將骨剪遞向陳司正。
「心若歪了,手裡拿著再利的刀,也斬不到真兇。」
陳司正肅穆上前,雙手過頂接下那柄舊剪,托在掌心裡。
「權柄、金銀、私仇,乃至你們自以為是的傲慢,都能把手裡的刀帶偏。」
「差之毫厘,死人留在骨頭上的真話,就成了活人脫罪的墊腳石。」
朴月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高高的院牆之外。
牆外隱隱傳來長安市井的車馬喧囂。
「記住。」
十二位主檢齊齊俯身前傾。
「死人不會撒謊,可活人滿嘴鬼話。」
朴月將手收了回來,慢慢攏進厚實的棉袖中。
「你們這一輩子要做的事,就是讓死人的真話,壓過活人的謊言。」
一陣風過,卷落一片枯黃的樟樹葉,穩穩落在小几上。
陳司正整肅衣冠,領著身後的十二名紅衣主檢齊齊退後三步。
十三道身影推開馬扎,雙膝重重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額頭觸地。
「學生,謹遵師祖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