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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最後一課:讓死人壓過活人!

2026-09-20 19:15:06 作者: 女王躺平

  鑑證司立司六十五年的大慶,外頭長街一早便鋪滿了猩紅的地氈。

  朴月沒讓金吾衛備下鑾駕。

  她選了自己用了十年的舊輪椅。

  季念在後頭穩穩推著她往前走。

  輪子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吱嘎聲。

  前院原本人聲鼎沸。

  跨過月亮門,聲音便斷了。

  院子裡整整齊齊立著二百一十六號人,清一色按著品級肅穆站列。

  前排十二名紅衣主檢,都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後排三十六名綠衣司檢,身著正七品袍服。

  再往後,則是一百六十八名腰懸皮囊的青衣學徒。

  大昭朝從前沒有鑑證司。

  仵作歷來被視作污穢賤業,甚至連公堂的台階也踏不上去。

  整整六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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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朴月憑著一具具沉冤的屍體、一本本案卷,將這門行當一路抬進了正三品的衙門。

  輪椅在正堂階前停下。

  陳司正快步走下石階。

  他今年已滿六旬,兩鬢斑白,當年本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兒,被張正收作關門弟子。

  如今他已是大昭朝首屈一指的驗屍第一刀。

  可在朴月面前,他依舊微微彎著脊背,恭敬地喚了一聲:

  「師祖。」

  朴月抬了抬手。

  陳司正轉身,面向階下肅立的二百餘名門生,沉聲喝道:

  「開祠!」

  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應聲推開。

  祠堂里不供神佛,只供奉著鑑證司歷代因公殉職的仵作靈位。

  「宣讀名冊。」

  陳司正展開一卷微黃的麻紙。

  「建平三年,主檢張遠,驗屍染疫,卒。」

  「建平九年,司檢李四,查案遇刺,卒。」

  四十七個名字,陳司正字字沉凝地念了半刻鐘。

  念畢,他將名冊雙手敬供在香案正中,返身站定,雙手交疊舉過頭頂。

  「鑑證司一脈,始於朴師祖。」

  院內一片死寂,只有晨風颳過簷角的鐵馬,叮噹脆響了兩聲。

  「師祖一生驗屍萬具,還冤者清白,斷惡者罪責。」

  陳司正的聲音渾厚開闊,迴蕩在整座庭院上方。

  話音方落,二百多名門生齊齊撩起衣擺,單膝沉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朴月坐在輪椅里,看著底下跪倒的一片人頭。

  她偏過頭,抬手揉了揉耳朵。

  「行了,別說了。」

  朴月輕輕拍了拍扶手。

  陳司正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把年紀,聽著怪臊的。」

  前排幾個年輕學徒沒忍住,肩膀輕微抖了兩下。

  陳司正低低咳嗽一聲,斂容垂首。

  慶典的繁文縟節不少,朴月只在外頭坐了半個時辰,便示意季念推著她回了後院。

  午後,日頭斜斜照在窗欞上。

  屋裡沒生火盆,南面半掩著一扇窗。

  陳司正領著十二個紅衣主檢邁進院門,規規矩矩地在廊前站定。

  朴月就坐在廊簷下,膝頭搭著那條洗得褪色的厚棉毯。

  「都坐吧。」

  十二人各自搬了矮馬扎,在廊下圍成半圈。

  每逢大慶,師祖都會親自講一次課,這是鑑證司雷打不動的規矩。

  朴月從毯子底下摸出那副磨得發亮的舊皮囊,解開扣子,將裡頭的探針、小刀與骨剪一樣排在旁邊的小几上。

  「今天講最後一課。」

  陳司正聞聲抬起頭。

  「我九十了,活夠本了,往後這堂課,歸你來講。」

  朴月抬手指了指陳司正。


  院中無人接話,十二名紅衣主檢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朴月拿起那柄薄刃小刀,刀刃磨損極重,正中還缺了一處極細微的豁口。

  那是三十年前撬動一具深埋多年的白骨頸椎時崩開的。

  「前天西市那樁無頭案,是誰驗的?」

  左邊第二位紅衣主檢立刻應聲:

  「回師祖,是學生。」

  說話的人叫趙尋,今年整四十歲。

  「說說看。」

  「死者屍體無頭,頸部斷端平整,創面可見生活反應,頸椎第三節殘留楔形砍痕,推斷兇器為重刃開山斧。」

  趙尋語速極快,吐字清晰乾脆。

  「屍身起於水井,但肺內無積水,系死後拋屍,胃內尚有未消化的胡麻餅,推測死在飯後半個時辰之內。」

  朴月微微頷首:

  「兇手拿住了?」

  「拿住了,是死者的鄰舍屠夫,官差在其家中搜出了帶血的開山斧,屠夫當場畫押供認,說是二人酒後起了爭執,失手殺人。」

  朴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六扇門結案了?」

  「案卷已籤押入庫。」

  朴月隨手將握著的骨剪扔在桌上,鐵器磕在硬木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硬響。

  「去六扇門,把案卷撤回來。」

  趙尋身形微僵,有些發愣:

  「師祖?」

  「開山斧重三十餘斤,屠戶常年劈肉剁骨,下刀習慣都是由上至下順勢斜劈。」

  「頸椎第三節若呈楔形痕,說明刃厚,可只要是斜劈,斷口邊緣就不會平整如鏡,必定伴有骨折碎線。」

  朴月靠向椅背,語氣不疾不徐。

  「斷端能平整到這個地步,只能是一刀平切。」

  趙尋額角微微滲出了冷汗。

  「重刃平切極耗腕力臂力,兇手身量必須與死者相仿,除非死者受戮時是跪著的。」

  「可屠夫身長僅五尺,死者足有六尺,屠夫站著平切,無論如何也砍不到第三節頸椎。」

  朴月看著他。

  「斧刃上的殘血,驗過麼?」

  「回師祖……驗過,確是人血。」

  「胃中胡麻餅尚存,能斷定死在飯後半刻,那死者胃底可有殘酒?」

  趙尋面色瞬間泛白:

  「……無酒。」

  「屠夫自稱酒後爭執。」

  朴月指節在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死者滴酒未沾,屠夫醉意熏天,一個喝到站不穩的矮漢,當真能一斧頭齊整斬下一名六尺壯漢的頭顱?」

  整個後院靜地落針可聞。

  「去查死者的妻子,查她在外頭有無私通的相好,查那相好身長是否足有六尺,再查他平日使不使鍘刀。」

  趙尋猛的站起身來,後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學生受教,這便去辦。」

  朴月收回視線,重新拿起桌上的細探針。

  「做仵作,骨子裡最重的是什麼?」

  左側第一位主檢應道:

  「明察秋毫。」

  右側的主檢跟著開口:

  「格物致知。」

  朴月將探針輕輕放回皮囊。

  「是心。」

  她抬眼看著這群大昭朝最頂尖的驗屍官。

  「心正,刀刃才正。」

  她拿起骨剪,將冰冷的剪口迎向廊外的日光。

  「你們掌心裡握著的是鐵器,鐵器無知無覺,不通情理,切皮斷骨只呈實證,可握著鐵器的人,長著一顆肉做的心。」

  朴月將骨剪遞向陳司正。

  「心若歪了,手裡拿著再利的刀,也斬不到真兇。」

  陳司正肅穆上前,雙手過頂接下那柄舊剪,托在掌心裡。


  「權柄、金銀、私仇,乃至你們自以為是的傲慢,都能把手裡的刀帶偏。」

  「差之毫厘,死人留在骨頭上的真話,就成了活人脫罪的墊腳石。」

  朴月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高高的院牆之外。

  牆外隱隱傳來長安市井的車馬喧囂。

  「記住。」

  十二位主檢齊齊俯身前傾。

  「死人不會撒謊,可活人滿嘴鬼話。」

  朴月將手收了回來,慢慢攏進厚實的棉袖中。

  「你們這一輩子要做的事,就是讓死人的真話,壓過活人的謊言。」

  一陣風過,卷落一片枯黃的樟樹葉,穩穩落在小几上。

  陳司正整肅衣冠,領著身後的十二名紅衣主檢齊齊退後三步。

  十三道身影推開馬扎,雙膝重重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額頭觸地。

  「學生,謹遵師祖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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