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朴月就醒了。
她睜開眼,看著頭頂灰青色的帳幔,安靜躺著。
身側的季驪翻了個身,轉而面對著她,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
「醒了?」
「嗯。」
「再躺會兒,時辰還早。」
朴月搖搖頭,慢慢撐著坐起身。
也跟著起身的季驪,拿過床邊的厚棉外衣披在她肩頭。
「我想出城一趟。」
她說。
給她系衣帶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後,季驪才繼續動作。
「去哪兒?」
「城外那間小廟。」
季驪沒再多問,只替她把領口撫平。
「好,我陪你。」
那是雪娘的衣冠冢。
早飯過後,車馬已由管家備好。
青布小車穿街過巷,沿著城郊土路,走得一路平穩。
孤零零的小廟立在城外山坳背陰處,年深日久,兩扇門上的紅漆早已剝落殆盡。
守廟的老廟祝眼神渾濁,只把他們當成尋常添香油錢的香客。
徑直走到後殿最陰暗的角落,朴月腳步未停。
那裡立著一塊沒有名姓的木牌,正中只刻著一個深陷的雪字。
那是她當年親手一刀一划刻下的。
朴月在牌位前站了許久。
「老丈,這面牌位,我想請走。」
回過頭,她開口道。
老廟祝眯起眼辨認半晌,才想起這正是當年托他看顧木牌的婦人。
「拿去吧,留在這兒也是挨冷受凍。」
老廟祝擺擺手。
低聲道謝後,朴月挽起衣袖,拂去牌位上覆著的薄灰。
她將木牌抱進懷裡,貼著心口,從偏殿帶了出去。
回到別院,朴月示意季驪領她去季家祠堂。
推開厚重的黑漆木門,撲面而來的,是沉鬱的陳年檀香味。
季驪引著朴月穿過季家歷代先祖的牌位,來到最裡層一處空置的供台前。
這是他早早替她留出的地方。
朴月雙手平托,將雪娘的牌位穩穩放上供台。
退開兩步看了片刻,她轉身出了祠堂,從臥房上鎖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一物,又折返回來。
那是一枚蓮花玉佩。
朴月將玉佩放在牌位腳下,石木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雪娘和教眾們,也該有個歸宿了。」
她輕聲說。
季驪取過三支線香引燃,對著牌位鄭重躬身三拜,將香穩穩插進青銅香爐。
青煙在梁間繞了一圈,緩緩升起。
季驪側目,看向身旁白髮蒼蒼的妻子。
「雪娘前輩,您帶出來的教主,是大周最好的仵作。」
「您大可安心了。」
午後陽光斜照,屋裡暖融融的,讓人有些發懶。
午歇醒來時,朴月的視線落在臥房牆角那口半舊的樟木箱上。
她彎腰要挪箱子,指尖剛搭上銅把手,便有一雙手穩穩接了過去。
「要拿什麼?我來。」
季驪走上前。
「想歸置歸置。」
季驪提著箱扣,將大箱子挪到光線通透的窗欞下。
箱蓋一掀,樟木香混著舊布料的氣味便散了出來。
最上層是一套洗得發白的青布公服,疊得稜角分明。
朴月蹲下身。
箱裡的舊物其實不多,除卻幾身舊衣,便是一副鹿皮工具囊,探針、小刀、骨剪俱在,底下還整齊壓著厚厚幾冊手縫的驗屍札記。
季驪挑出那把小巧的骨剪,在掌心掂了掂。
「當年就是靠這幾樣鐵器,驗了那麼多積年要案?」
朴月輕應一聲,從他指間拿過骨剪,仔細插回皮鞘。
她拿出一塊棉布,慢慢把那些鐵器一件件擦去灰跡,又收束齊整。
箱底空了出來。
朴月伸手攏起最底下的鋪墊棉布,指腹掠過箱子內側的木板接縫,碰到一點細微的凹凸。
她的動作停住了。
「怎麼了?」
察覺異樣的季驪問。
朴月沒有應聲,用指甲順著板縫輕輕一扣,箱底那層極薄的夾板竟掀開了一道口子。
底下藏著一個扁平的暗格。
暗格正中,孤零零放著一個微黃的牛皮紙信封。
封口打著一道暗紅色火漆。
火漆上壓著一枚極小的印痕,是個規規整整的張字。
那是張伯隨身帶了大半輩子的私印。
指節發僵,朴月慢慢將那封信拿了出來。
她指尖發力剝開火漆,信封內里傳出細碎的撕扯聲。
季驪沒有湊過去探看,只轉身倒了一盞溫水,輕輕擱在離她三寸遠的桌角。
朴月展開信紙。
上面的字跡有些褪色,筆鋒卻依舊蒼勁凌厲。
吾女朴月:
若有朝一日你看到此信,說明我已不在。
這大半生我護著你,是為了還雪娘的恩。
她於我有救命之恩,臨終託孤,我不能不應。
但我待你如女,是真心實意。
看著你從一個懵懂小丫頭,長成能獨當一面的姑娘,我心裡是歡喜的。
此生所願,唯望你隨心而行,不為他人所困。
張伯絕筆。
朴月定定看著那張紙,眼底一片空茫。
從頭到尾,她又讀了第二遍。
視線死死落在但我待你如女,是真心實意這一行上,再也移不開半分。
孩童時她在市井迷路,那個男人近乎發瘋,在雨夜裡找了整整一夜,找到她時面容鐵青,卻一個字都沒責備,只一把將她箍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勒碎她的骨頭。
初次執刀剖驗時,她在亂墳崗後吐得直不起腰,身側遞來的,卻是一碗滾燙濃烈的薑湯。
低下頭,朴月又讀了第三遍。
眼淚毫無預兆砸下來,將枯淡的墨跡暈開一團潮濕的灰痕。
她抬起胳膊,狠狠用衣袖擦臉。
可淚水越涌越凶,肩膀也止不住抽搐起來。
季驪快步上前,雙膝跪地,將她緊緊攬進懷中。
朴月把額頭重重抵在他的頸窩裡,十指發白,攥緊那頁舊紙。
壓了太久的哽咽從喉嚨里溢位來。
起初只是斷斷續續地抽氣,轉眼間,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季驪一語不發,寬大的手掌一下接著一下,沉沉拍著她劇烈起伏的背脊。
他懂這份遲來的委屈,也懂這聲痛哭背後,所有的釋懷與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