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今夜的史萊克迎來前所未有的寧靜。
隱藏在這片寧靜祥和背後的洶湧,只有少數人才能了解,而葉寒,恰巧是其中之一。
坐在屋頂上,手中一壺酒,迎月光獨飲。
冰藍色的雙眸彷佛能穿透黑暗與牆壁,觀察著今夜的每一個人。
有人安睡,有人焦慮,有人彷徨,有人迷茫,有人糾結,有人警惕,更有甚者在等待死亡的降臨。
人生百態,盡入眼底,成了今夜最好的下酒菜。
「可惜啊。」
葉寒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
「時不待我,今夜這場戲,註定沒有我的戲份。」
葉寒的目光落向腳下那間宿舍。
窗戶紙上映著一個單薄的影子,坐在那裡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動作,彷佛一個被設定好程式,沒有感情的機器。
——
屋內。
小舞坐在銅鏡前,手裡握著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長發。
木梳很舊,還有著明顯的修補痕跡,訴說著它曾經的故事。
小舞雙目放空,不斷地梳理著自己的頭髮,這一幕已經持續了許久。
久到下午小舞在寧榮榮口中得到答案後,便一直持續到現在。
頭髮早就梳順了,梳得光可鑑人,可小舞停不下來,彷佛只要手還在動,腦子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些事情。
但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不存在的。
她從寧榮榮口中,不僅僅將葉寒所說的一切得到證實,同時還得到了一個令她心如刀絞的答案。
那個她所愛之人,她每日叫做『哥』的人,他口中那整日酗酒碌碌無為的鐵匠父親,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昊天斗羅!
呵。
何其可笑。
可笑她曾經還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
原來從她邁入人類世界的第一步起,就已經暴露了。
小舞的心變得很亂,人心真的很複雜。
若沒知道這些,她願意義無反顧的為了三哥付出一切。
至少在葉寒找到她之前,她已經做好了拼死抵抗的準備,付出生命與靈魂,將自己的一切獻給唐三。
可如今,知道一切的她,已經無法正視她與唐三之間的感情了。
她不知道這份感情當中,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其中究竟又有多少是因為她身上的魂環與魂骨。
迷茫與痛苦早已壓過即將會被人抓獲的恐懼。
唯一支撐她的,只剩下最後那一絲為母親復仇的執念。
「媽媽......」
小舞握著木梳的手停在發梢,肩膀微微發抖,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
「我究竟該怎麼辦......」
——
屋頂上。
葉寒拿著酒壺的手頓了一下。
冰藍色的瞳孔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憐憫。
很淡,很短,像冰面上映出的一粒火星,還沒來得及亮就滅了。
葉寒仰頭,把剩下的半口烈酒灌進喉嚨,燒得胸腔發燙。
那一絲多餘的情緒也跟著烈酒一起,被吞進了腹中。
葉寒沒有回頭,只是對著身後的黑暗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
「劍斗羅冕下看了許久,可是想嘗嘗葉某這酒?」
黑暗中,一道白色身影走了出來。
白髮白須,一身白袍,正是劍斗羅塵心。
塵心腳尖在屋簷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無聲無息地落在葉寒身邊,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擺動,連一片瓦都沒有踩響。
「老夫對杯中物毫無興趣。」
塵心負手而立,目光落在葉寒臉上。
「不過對你,老夫倒是很好奇。」
「哦?」葉寒又灌了一口酒,「劍斗羅此話何意?」
「風致說,你和他是同類人。」塵心的聲音平淡,「既如此,你不妨猜猜。」
葉寒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寧宗主倒是看得起葉某。」葉寒晃了晃酒壺,「不過恐怕要讓冕下失望了,在下不過心中煩悶,在此吹吹風罷了,並無他意。」
塵心冷哼一聲。
「裝傻並不能保你性命。」
「嗯?」
葉寒挑了挑眉,轉過頭,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界。
「前輩堂堂修劍之人,為何也做這明知故問之事?」
「七寶琉璃宗的情報網遍布大陸,星羅帝國都有眼線。」
「半日時間,在天斗城查一個人綽綽有餘。」
葉寒的語氣很隨意。
「我的底細,寧宗主怕是比我自己還清楚,何必再來試探?」
塵心的眼神驟然凌厲。
「你覺得,就憑一個不在此處的獨孤博,能保你性命?」
葉寒沒有躲閃,就那麼直直地對上了塵心的目光。
月光下,那雙冰藍色的瞳孔里沒有半分懼色。
「足以。」
兩個字落下。
轟。
一股強橫的魂力威壓從天而降,將葉寒整個人籠罩在內。
毫無徵兆的五十級的威壓,足以瞬間壓制一切魂王。
然而,葉寒面不改色。
拎著酒壺,甚至又喝了一口。
酒水入喉,喉結滾動,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賞月。
塵心的瞳孔微微收縮。
五十級威壓,形同虛設。
而且這股魂力波動......
塵心的目光落在葉寒身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少年。
五十二級。
魂王。
塵心沉默了兩秒。
饒是塵心很不喜葉寒的劍道,此刻也不得不承認——此子驚才絕艷!
十五歲的魂王,同級威壓之下紋絲不動,這份天賦,未來必入封號。
九十五級,絕不是此子的終點。
塵心收回了威壓。
葉寒感覺身上一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起左手,朝塵心伸了過去。
手腕朝上,五指自然放鬆。
塵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葉寒的意思,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風致說得沒錯,你與他真的很像。」
塵心沒有客氣,抬手握住了葉寒的手腕。
骨齡。
十五歲。
貨真價實的十五歲。
塵心鬆開手,對於這個足以震驚整個魂師界的答案,反倒不覺得意外了。
甚至心中還隱隱覺得,如葉寒這樣的人,本就該如此。
「你很好。」塵心說。
「我知道。」葉寒答得理所當然。
塵心看著葉寒那張寫滿『我本來就很好』的臉,忽然笑了。
「想必老夫就算開口,你也不會答應。」
「前輩既知道,又何必明知故問。」
「唉,沒辦法。」塵心攤了攤手,「宗主的交代,總要試試。」
「行吧行吧,前輩請說。」
塵心看著葉寒,緩緩開口:
「可願——」
「不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