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那點翻湧的心緒,被雪清河極快地按了下去。
再抬步跨過門檻時,太子臉上已重新掛回那抹溫潤笑意,月白袍角掃過結霜的青磚,連步子都和來時一樣穩。
廳內三人見他進來,夢神機領頭,白寶山、智林跟著,連忙拱手。
「參見太子殿下。」
「三位教委免禮。」雪清河抬手虛扶,「本宮也是剛到,叫這場測試絆住了腳,沒擾了學院的正事吧。」
「殿下說哪裡話。」夢神機連聲道,「殿下肯來,是學院的榮幸。」
葉寒此時也上前來,不卑不亢一禮。
「葉寒見過殿下。」
雪清河低頭看他。
少年立得端正,冰藍長發拿木簪束著,眉眼清俊,那一禮行得中規中矩。
抬眼時目光清亮,既無尋常人見了儲君的侷促,也沒有半分恃才傲物的輕狂。
「你就是葉寒。」
雪清河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聲音放得溫和。
「剛剛我在外面剛好瞧見,十五歲的五十五級魂王,難怪泠泠妹妹如此推崇你,讓本宮開了眼界。」
「殿下謬讚。」葉寒垂眼,「我不過是得了些旁人沒有的機緣,當不得『眼界』二字。」
雪清河眉梢微挑,笑著道:「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嘛。」
葉寒笑了笑沒接話,也是認可了這種說法。
雪清河盯著葉寒看了兩息,轉身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眾人都坐。
「測試既已了,便說說正事。」
「新二隊是本宮前幾日親口批的,如今葉寒也入了學,這隊伍,總該有個章程。」
夢神機聞言,從案上取過新二隊的名冊翻開。
名冊上至今只列著葉泠泠、獨孤雁,葉寒是今日才添上去的,墨跡還新。
「不瞞殿下,我三人也正為此事犯愁。」夢神機嘆了口氣,「七人的編制,眼下連葉寒在內,也才三人。」
他抬眼看向葉寒。
「葉寒同學,你既入二隊,可知餘下的隊員該從何處尋?」
「學院裡優秀的學員,眼下可都在一隊,這是實情。」
葉寒坐在下首,並不急。
「夢老放心,隊員的事,三位教委和殿下都不必掛懷。」
「我心裡,已經有人選了。」
廳里幾人都是一愣。
「哦?」白寶山忍不住往前湊了湊,「葉寒同學有人選?是哪家子弟,可能說與我等聽聽?」
「暫時還不便說。」葉寒笑了笑,「人未到,我不敢把話說滿。」
「等過些日子他們入了學,三位教委自然見著。」
「不過三位教委可以放心,我要找的隊員實力不會弱於一隊。」
三教委對視一眼,見他不肯說,自不好再追問。
倒是雪清河,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言語。
「你有計劃便好。」夢神機點點頭,又想起一樁,「只是還有一樣——領隊。」
「一隊有玉先生領著,二隊也不能沒個領頭的。葉寒同學,你看這領隊,是從學院老師里挑一位,還是...」
「領隊也好辦。」葉寒接過話,「學院隨便安排一位帶隊老師即可。」
「平日裡處理些雜務、跑跑賽程、對外聯絡,這些事有個人張羅就行。」
葉寒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字字篤定。
「至於隊員的訓練、賽場上的指揮,由我來。」
廳里靜了一瞬。
白寶山與智林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遲疑。
夢神機放下名冊,斟酌著開口,語氣放得很緩、很委婉。
「葉寒同學,你的本事,老夫們今日親眼見了,自然信得過。」
「只是...帶一支戰隊,和個人修煉,終究是兩回事。」
「訓練要因人而異,排兵布陣要顧著各人長短,賽場之上更是瞬息萬變...這些,光有一身修為是不夠的。」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你畢竟才十五歲。
葉寒聽著,沒有半分著惱,反倒笑了。
「三位教委的顧慮,我明白。」
「那我斗膽問一句——泠泠和雁姐這些年的修煉,三位教委以為,是誰在安排?」
夢神機一愣,脫口答道:「自然是獨孤博冕下。」
這不言而喻。
一位封號斗羅,又通醫理毒術,孫女和泠泠那丫頭的功課,不是他還能是誰。
白寶山、智林都點頭。
葉寒卻笑著搖頭。
「三位教委可能有所不知,我老師剛出關不久,之前已經閉關兩年之久。」
「這些年,泠泠表姐和雁姐的訓練,一直都是我在安排。」
葉寒故意將事情說得輕描淡寫。
「她二人在學院,除了常課,各有一套私下的針對性訓練,三位教委應該不陌生。」
「效果如何,相信三位教委也見到了。」
滿廳靜了下來。
白寶山猛地想起來——
這事他確是知道的!
葉泠泠、獨孤雁這些年,私下裡確有一套與眾不同的功課,緊著各自的武魂,一環扣一環。
這在學院算不上秘密,只是沒人深究。
那效果自不必多說。
兩個丫頭能有今日,那套特訓功不可沒。
只是先前,他們一直都以為那是獨孤博安排的,沒想到竟是出自眼前這個少年之手。
三位教委相互對視一眼,最後那點疑慮也散了。
「好。」夢神機連道兩個好字,方才的遲疑盡數化作精光,「是老夫多慮了。」
「那二隊的訓練,便交給你!」
「帶隊老師的人選,老夫這幾日就安排妥當,保管挑個手腳麻利、不多事的。」
葉寒起身,拱手一禮。
「多謝三位教委。」
雪清河默默看著這一切,沒有插話,看著葉寒從容地應對著三位教委,心中欣賞之意更濃。
這葉寒,真的很合她胃口。
雪清河望著葉寒那張清俊的臉,神思有一瞬恍惚,慢慢飄遠了。
她還記得六歲那年,自己覺醒武魂的光景。
當六片天使羽翼在身後展開、當爺爺千道流紅著眼眶告訴她,她是天使神選定的繼承人。
從那天起,她腳下的路,便和所有同齡人都不一樣了。
那是一條高入雲端、卻空無一人的路。
武魂殿的黃金一代,邪月、焱、胡列娜,已是同輩里數得著的人物,但在她眼裡,也就不過如此罷了。
至於天斗城裡這些圍著她轉的世家子弟,她連名字都懶得多記。
沒有誰,真正入得了她的眼。
沒有誰,能跟上她註定要走的腳步。
九歲那年,她被送進這座金色牢籠,扮起了「雪清河」,一扮就是十幾年。
人前她是溫潤太子,人後,她連個能說句真話的人都沒有。
她一直都是孤獨的一個人。
她本以為,這輩子大抵就是這樣了。
直到今天。
直到這個少年,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十五歲,五十五級,頂級冰屬性器武魂。
雪清河的目光落在葉寒身上,一點一點沉靜,又一點一點亮起。
或許,她終於找到了。
這茫茫大陸,或許這就是唯一一個...有可能站到她身邊、跟上她腳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