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正因如此,梁帝心中反而生出疑惑。
沈追既然這麼合適,
為何滿朝摺子里,提他的人寥寥無幾?
梁帝看向太子,明知故問。
「太子,沈追也在戶部,你為何不舉薦他?」
「父皇,兒臣只是覺得趙學成資歷更穩……」
葉宇航適時開口,語氣溫和。
「父皇,太子殿下日理萬機,許是一時疏忽。
兒臣對戶部不熟,也只是聽朝中議論過沈追之名,未必周全。」
這話看似是在給太子解圍。
可落在梁帝耳中,卻又是另一層意思。
戶部一向由太子掌控。
太子不提沈追,說明沈追不受太子喜歡。
譽王卻提沈追。
那沈追與譽王之間,是否已有牽連?
梁帝看向葉宇航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
葉宇航神色平靜,沒有半點急切。
他越不急,梁帝越難判斷。
太子也回過神來,心中暗罵。
蕭景桓這一招太陰了。
若沈追真是譽王的人,那戶部絕不能給他。
若沈追不是譽王的人,
譽王今日這番舉薦,也足以讓父皇起疑。
梁帝沉吟許久,終究沒有當場定奪。
「此事容後再議。」
太子心中鬆了口氣。
葉宇航也拱手。
「兒臣遵旨。」
梁帝擺手。
「你們退下吧。」
兩人退出養居殿。
殿門合上後,梁帝臉色沉了下來。
「高湛,傳柳澄。」
高湛立刻躬身。
「老奴遵旨。」
……
不久後,柳澄入殿。
他規規矩矩行禮。
「老臣參見陛下。」
梁帝抬手。
「起來吧。」
柳澄起身,站得很穩。
梁帝指了指案上的奏摺,語氣煩悶。
「戶部尚書之位空著,滿朝都在舉薦。
可朕看來看去,沒有一個合心意的。」
柳澄沒有急著開口,只溫聲道:
「陛下為國操勞,臣等不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等無能。」
梁帝擺手。
「少說這些寬慰話。朕叫你來,是要聽實話。」
柳澄低頭道:「陛下既要聽實話,老臣便斗膽說幾句。」
梁帝看著他。
「說。」
柳澄緩緩道:
「戶部是錢糧重地。太子殿下需要戶部,
譽王殿下也未必不想要戶部。
無論陛下選哪一方的人,另一方都會不滿。」
梁帝眼神一動。
這話正說到他心裡。
柳澄繼續道:
「沈追有才,趙學成有資歷。
可這二人都在戶部舊局之內。如今樓之敬剛倒,
若仍從戶部內部提拔,難免讓人覺得換湯不換藥。」
梁帝皺眉。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柳澄拱手道:
「老臣以為,陛下不妨從中立的權貴武勛中擇一人。」
梁帝坐直了些。
柳澄道:
「此人不必精通戶部所有細務。戶部自有侍郎、郎中辦事。
尚書之位,最要緊的是壓住局面,管住人心。」
他抬頭看向梁帝,聲音平穩。
「若此人只聽命於陛下,
不依附太子,也不依附譽王,
便能穩住戶部,更能維持朝堂平衡。」
梁帝眼神頓時亮了幾分。
對。
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沈追再能幹,只要沾上譽王嫌疑,
也不能輕易放到戶部尚書的位置。
梁帝臉色終於緩和下來。
「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朕。」
柳澄低頭。
「老臣不敢居功。」
梁帝追問:「那你說,誰合適?」
柳澄神色從容,緩緩吐出三字。
「忠肅侯。」
養居殿內,柳澄與梁帝究竟說了什麼,無人知曉。
可第二日早朝,一道旨意便傳遍金陵。
「忠肅侯廖崇,素有清望,忠謹持重,
著代理戶部,接任戶部尚書一職,
統理錢糧賦稅,不得有誤。」
旨意一下,朝堂當場安靜了片刻。
隨後,低低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忠肅侯?怎麼會是忠肅侯?」
「戶部尚書不是該從戶部侍郎中選嗎?怎麼選了個武臣?」
「你懂什麼?大梁國制雖文武分明,
可封侯拜帥者,本就不受尋常文武之限。
忠肅侯有爵位,有軍功,當然有資格執掌一部。」
「可他從未管過戶部錢糧,陛下為何突然讓他接手?」
「這才是要緊處。忠肅侯不屬太子,
也不屬譽王。陛下這是要制衡?」
「未必。忠肅侯的兒子廖廷傑,前些日子才入了吏部。
吏部如今是誰的人,諸位心裡沒數?」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名官員頓時閉嘴。
這樣的人突然坐上戶部尚書的位置,
若說沒有人在背後推動,誰也不信。
下朝之後,宮道上三三兩兩的官員低聲交談。
一名年輕御史皺眉道:
「戶部乃是天下錢糧重地,忠肅侯從未理過賦稅,
讓他坐這個位置,豈不是亂了規制?」
旁邊年長官員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慎言。陛下的旨意已經下了,
你現在說亂了規制,是在質疑陛下?」
年輕御史臉色一白,連忙閉嘴。
年長官員又道:
「忠肅侯不是尋常武夫。他有爵位,
有軍功,又是老牌勛貴。讓他壓住戶部那些人,夠了。」
另一名官員接話:
「真正該擔心的,不是忠肅侯懂不懂錢糧,
而是誰能讓忠肅侯願意坐上這個位置。」
眾人互相看了看,都沒有再說。
寧國侯府。
謝玉坐在書房內,眉頭緊鎖。
「忠肅侯……」
這步棋,他沒看透。
心腹站在一旁,小心問道:
「侯爺,忠肅侯不是向來不涉奪嫡嗎?陛下讓他執掌戶部,
是否只是為了讓太子殿下和譽王都拿不到?」
謝玉抬頭看了他一眼。
「若真只是制衡,倒還好。」
心腹臉上一緊。
「侯爺的意思是?」
謝玉起身,在屋內踱了兩步。
「六部之中,太子殿下手裡有禮部、戶部,兵部。
樓之敬一倒,戶部空了。
如今忠肅侯上位,若他偏向譽王,太子實力便會大減。」
心腹忍不住問道:「可忠肅侯未必會偏向譽王。」
謝玉冷笑一聲。
「廖廷傑已經入了吏部。吏部在誰手裡?」
心腹臉色變了。
謝玉繼續道:
「柳澄昨日進宮,今日忠肅侯便接戶部。
柳澄這種人,不見足夠分量,不會輕易開口。
你覺得,誰能請動他?」
心腹低聲道:「莫非是譽王?」
謝玉沒有否認。
他走到窗前,臉色越發沉重。
他是軍方勛貴,太清楚一個能兼領文武權柄的侯爺有多重。
當年赤焰軍之案後,他能在金陵站穩,
一靠寧國侯的爵位,二靠軍方威望,三靠太子的儲君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