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對面,神域主艦之上。
為首的主神使者眉頭微不可察一皺。
公開談判?
這和他們預想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他們本想借著私下會晤,用萬族大義、浩劫存亡綁架蘇白,逼他主動扛起混沌潮汐的首當其衝之責。
一旦私下達成口頭約定,就等於鎖住人族未來大勢。
可全程公開,所有道德綁架都會瞬間失效。
暗處一名神使低聲開口:「使者,蘇白太過清醒,完全不按棋局套路走。」
主神使者面色沉靜,淡淡道:「無妨。」
「暗子失效,攻心失效,那就用大勢壓之。」
「混沌潮汐不可逆,萬族覆滅在即,這是萬古大局。」
「他一人清醒,擋不住天下大勢。」
「只要人族眾生心生惶恐、渴求安穩,自然會有人逼著他入局。」
……
與此同時,域外最深處。
混沌黑霧蔓延速度再度暴漲。
原本只是侵蝕下位位面,如今已經開始吞噬諸天中層神域。
漆黑的黑暗無聲無息吞滅星辰、消融神國、抹除規則。
諸天萬域的恐慌浪潮,徹底炸開。
無數域外種族放棄隔閡、放下紛爭,紛紛向頂層神域請願。
求諸天始祖定大計,求萬古強者擋浩劫。
而所有神域高層,口徑空前一致。
如今唯一能擋住混沌潮汐的,唯有人間道主。
無形的輿論大勢,正在從諸天萬域,瘋狂湧向人間崑崙。
一條更大、更無解的捆龍鎖,正在悄然成型。
蘇白立於崑崙之巔,望著虛空緩緩駛來的三艘神域主艦,眼底笑意清淡。
「想用萬民大勢綁我?」
「可惜。」
「我這人,最不吃的就是道德綁架。」
「你們想借天下人逼我入局。」
「那我就藉著這場公開論道。」
「把諸天萬古藏著的所有底褲,一次性扒乾淨。」
距離崑崙論道大典,剩餘二十日。
......
二十日轉瞬即逝。
這二十天,整個人族過得異常安靜。
沒有爭吵,沒有隔空對線的輿論亂象。
經歷過暗子挑撥、域外陷阱,所有人族修士都默契收了心。
年輕人不再張嘴閉口踏平諸天,老一輩也不再一味固守穩妥。
盛世的浮躁被風波洗去,剩下的,是絕境沉澱後的清醒。
九州萬里山河靈氣井然,千萬宗門鐘聲同步迴蕩,綿長悠遠,震徹天地。
崑崙萬道廣場,早早被布置妥當。
偌大的廣場足以容納億萬修士,地面鋪滿上古道紋,連結整座崑崙山脈,甚至連通人間地脈,每一寸土地都流轉著溫潤厚重的人族氣運金光。
高台居中而立,樸素無華,沒有繁複雕花,沒有奢華神飾,只一方青石座,靜待主人。
今日,崑崙論道大典,正式開啟。
這不是宗門小比的閒閒談道,也不是修士切磋的尋常論道。
這是定人族未來大勢、判萬古棋局對錯、辯諸天正邪真偽的天下第一壇。
九州各方修士絡繹登臨崑崙。
朝堂宿老、宗門老祖、隱世至尊、新生代天驕,乃至無數底層修行者,盡數匯聚於此。
億萬人席地而坐,秩序井然,無人喧譁。
烈崢帶著一眾域外歸來的天驕,靜坐前排。
二十日閉關自省,他們身上的少年桀驁徹底褪去,多了幾分沉穩厚重。每個人手邊都放著一冊親手謄寫的《域外陷阱錄》,字字真切,句句是血與淚的教訓。
他們不再執著於建功立業、開疆拓土的虛名,只記住了一件事——人族的安穩,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人群上空,巨大的傳訊光幕懸浮天際,照亮整片九州大地。
人間每一座城池、每一處宗門、每一座村鎮,所有人都抬首凝望,靜待這場決定族群命運的論道大典。
萬眾矚目之下,虛空震顫。
三艘神域主艦緩緩降落在崑崙天外,神輝垂落,瑞氣千條,自帶一股萬古神聖的壓迫感。
諸天使團,踏空而來。
為首一人,身披純白神袍,面容俊美無垢,周身環繞層層聖光,眉眼悲憫,彷佛心懷蒼生、普渡萬域的在世聖人。
聖光主神使者,宙衍。
緊隨其後的,是諸天各大核心神域的頂尖使者,每一位都是活過億萬載、聲名震徹域外的老牌強者。
他們收斂了所有殺伐威壓,褪去神域強者的高傲,落地姿態謙和,眼神悲憫,一副為萬族存亡憂心忡忡的模樣。
若是換做半年前,人族修士大機率會被這副姿態震懾、信服。
但今日,億萬人族修士靜靜看著他們,眼底只剩平靜與警惕,無半分敬畏盲從。
宙衍目光掃過下方億萬人群,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詫異。
他詫異於人族風氣的劇變。
短短二十日,這群曾經要麼狂熱躁進、要麼怯懦守舊的生靈,居然徹底沉澱,心性、格局,都完成了一次蛻變。
不過,宙衍並無慌亂。
攻心不成,便用大勢。
棋局的套路從來不止一種。
他緩步走上論道高台,姿態從容,聲音浩蕩傳遍天地,入所有人耳中:「今日崑崙論道,諸天萬族共鑒,不為紛爭,不為高下,只為浩劫存亡,只為萬古存續。」
話音落下,他抬眼望向空空蕩蕩的青石主座,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懇切與期許:「敢問人間道主,可否現身一談?」
風聲輕拂崑崙,雲海緩緩流動。
下一刻,一道懶散平淡的身影,自南山老樹之下,緩步走來。
蘇白一身素色布衣,不披道袍,不攜神兵,步履從容,像個閒庭信步的尋常修士。
他就這麼一步步踏上高台,落座青石主座。
一坐,天地靜謐。
億萬修士屏息凝神,域外諸天使者神色微凝。
無需威勢加持,他本身,就是人間最大的道。
「想說什麼,直接說。」蘇白抬眼,語氣隨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通透,「不用鋪墊,不用賣慘,不用講那些虛頭巴腦的萬古大義。」
宙衍微微頷首,也不繞彎,他抬手一揮,天際光幕瞬間切換。
畫面之中,是域外一幅幅慘烈景象:崩塌的神國、湮滅的星辰、消融的道紋、流離失所的萬族生靈。
混沌黑霧橫亘虛空,所過之處寸道不存,萬域傾覆,末日景象觸目驚心。
「道主請看。」
宙衍聲音悲憫,字字沉重,裹挾著極強的情緒感染力,「混沌潮汐提前降臨,萬域瀕臨覆滅,億萬種族無家可歸,萬古文明即將歸零。」
「諸天屏障日漸破碎,域外防線全面崩盤,如今整片萬古,唯一尚存完整道體、可擋混沌浩劫的,唯有人間!唯有道主一人!」
話音傳開,天地間瀰漫起一股沉重的絕望感。
宙衍目光掃過下方人族修士,繼續加碼,「人族崛起於末世,興盛於浩劫,得天眷顧,承運而生。如今萬族罹難、天地傾覆,正是人族報天地之恩、承萬古之責的時刻。」
「諸天願傾盡殘餘資源、神紋、古寶,悉數供奉人間。只求道主出手,擋下混沌潮汐,保萬古不滅,護萬族存續!」
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聽起來諸天全然無私、捨己為人,將所有希望寄託於人族。
若是放在歷代輪迴,此刻人間早已萬眾動容。
無數修士會心生悲憫、扛起責任,主動請願道主出手,犧牲人族一己,成全萬古萬族。
哪怕明知是死局,也會在大義裹挾下,自願入局殉道。
此刻,九州大地一片寂靜。
不少心性柔軟的修士已然動容,眼底生出悲憫。
看著光幕里萬族覆滅的慘狀,下意識覺得,人族確實該出手相助,不該坐視不理。
人心,正在被悄然撬動。
宙衍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笑意。
終究沒人能扛得住萬古蒼生的期許,沒人能揹負萬族覆滅的罵名。
可下一刻,高台上的蘇白,淡淡開口,一句話直接撕碎所有偽善大義。
「說完了?」
他語氣平淡,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看穿萬古虛偽的冷漠與通透。
「那我問你三個問題。」
宙衍神色不變,從容頷首:「道主請講,諸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蘇白微微抬眸,目光穿透所有神輝偽裝,直抵對方心底最深處的涼薄:
「第一,混沌存在億萬載,為何從前不爆發,偏偏人族崛起、掙脫棋局禁錮之後,才驟然爆發、提前肆虐?」
宙衍眼神微僵,一時語塞。
這個問題,他沒法答,也不敢答。
蘇白不等他搪塞,繼續追問,語速平緩,卻字字誅心:
「第二,你口口聲聲萬族存亡、萬古存續。那我問你,歷代輪迴,人族數次瀕臨覆滅、浴血重生,被棋局禁錮、被諸天拿捏、被當做抗混沌的棋子反覆獻祭的時候,諸天在哪?」
「那時怎麼不見你們心懷大義、出手相助?怎麼不見你們傾盡資源、共抗浩劫?」
宙衍額頭微不可察滲出一絲冷汗,口中倉促開口:「歷代局勢不同,諸天彼時亦有桎梏……」
「閉嘴。」
蘇白淡淡兩個字,直接打斷他的虛偽辯解,沒有半分情面。
這一聲呵斥,清晰傳遍整座崑崙、整片九州。
億萬修士心頭一震,瞬間清醒大半。
蘇白目光凜冽,丟擲最後一問,徹底撕碎諸天所有偽裝:
「第三,你說諸天傾盡所有資源供奉人間,求我出手抗混沌。」
「那為何混沌最先侵蝕的,是諸天最邊緣、最弱小的位面,而你們諸天核心神域、始祖神域,至今毫髮無損、穩如泰山?」
「你們明明手握萬古底蘊、頂級神陣、始祖本源,有無數手段可以自行抵禦混沌,卻一退再退、坐視萬族覆滅、主動放棄防線。」
「不是不能擋,是不想擋。」
「你們故意放混沌南下,逼到人間門前,就是想把人族推到最前線,替你們擋災、替你們殉道、替你們去死!」
轟!
一語落地,天地震動。
整座崑崙廣場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滔天的譁然!
所有人瞬間通透!
原來根本不是人族獨擔浩劫!
根本不是萬族存亡寄望於人族!
是諸天這群高高在上的萬古強者,怕死、想苟活,故意棄卒保帥,拿萬千下位種族當炮灰,最後想拿捏人族當最後的擋箭牌!
所有的悲憫,全是演戲。
「偏頗?」
蘇白嗤笑一聲,眼底滿是嘲諷,
「你們諸天玩了萬古的套路,就別在我面前裝無辜。」
「歷代輪迴,次次如此。人族弱小,就被你們當蠱養,你們永遠退守後方、坐享其成,永遠大義凜然、道德綁架,好處你們拿,災禍別人扛,萬古大義全被你們玩明白了。」
字字句句,落地有聲,狠狠砸破諸天維持億萬年的神聖假面。
下方億萬修士,徹底褪去最後一絲輕信,心底只剩冰冷的清醒。
原來域外萬古,根本沒有什麼神聖悲憫。
從頭到尾,都是極致的自私與涼薄。
宙衍死死盯著蘇白,沉聲開口,祭出最後的大勢殺招:「即便如此!浩劫當前,萬古傾覆在即!道主若袖手旁觀,坐視萬族覆滅,人族將揹負萬古罵名,千秋萬代,永為萬古罪人!」
這是諸天最後的底牌。
打不過就輿論施壓,說不過就名聲綁架。
全場瞬間寂靜,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高台之上的蘇白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等他入局,或是揹負罵名。
在歷代輪迴里,沒有任何人能跳出這個死局。
可蘇白只是微微抬眼,語氣平淡,卻震徹萬古:
「我人族,存續萬古,掙扎求生,從未虧欠諸天半分,從未虧欠萬族半分。」
「不欠,為何要殉?」
「不欠,為何要扛?」
「諸天自私避禍,憑什麼要人族買單?萬族孱弱無能,憑什麼要人族獻祭?」
「今日我把話放在這裡。」
「人族可抗混沌,可渡浩劫,可護自身存續。」
「但絕不做諸天的棋子,誰惹的禍,誰去擋。誰怕死,誰自救。」
「人族的道,從來不是殉葬萬古,是先活己,再活世!」
一聲落,天地定!
億萬族人齊齊抬頭,胸中熱血轟然沸騰!
憋屈了無數輪迴的怨氣,被拿捏了億萬載的宿命,在這一刻,徹底衝破枷鎖!
高台上,宙衍面色慘白,渾身神紋紊亂。
他終於清晰意識到——這一世的蘇白,和歷代完全不同。
他善良,卻不愚善。
他有守護之心,卻無殉道之執念。
棋局,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