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里愣了一下。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那些眼神裡帶著各種複雜的意味,有打量,有懷疑,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期待。
他站起身,把毛巾放在椅子上,活動了兩下右腳踝,護具裹得很緊,走路不疼,跑起來就不好說了。
斯科特沒有反對,朝庫里點了點頭。
隊內對抗賽的分組重新調整,楊森和庫里搭檔藍隊,對面紅隊由賈米森領銜,再加上三個角色球員,湊齊五人。
藍隊這邊除了楊森和庫里,另外三個都是替補席末端的球員,紙面實力跟紅隊差了一大截。
不過看完剛才那記蓋帽之後,沒人敢小瞧藍隊了。
賈米森揉了揉還在發麻的右手,眼神陰沉,咬著牙沒吭聲。
斯科特吹哨,球權給紅隊先攻。
紅隊打了一個簡單的擋拆配合,小前鋒從側翼突入,試探性地朝禁區切了一刀。
楊森的位置幾乎沒怎麼變,還是站在罰球線附近,雙臂自然下垂。
小前鋒感受到那具龐大身體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臨時改變路線,把球分給了底角的射手。
三分出手,彈筐而出。
籃板。
紅隊三個人同時往籃下沖,賈米森卡位卡得最凶,用肩膀頂住藍隊的內線球員,雙手高舉,準備摘下這個前場板。
楊森在所有人身後,距離籃筐最遠。
球從筐沿彈起的那一剎那,楊森動了。
他的右手抬起來,五根手指張到最大,整個手掌撐開的面積能罩住一隻西瓜。
這就是「鉗爪」。
楊森的手臂從賈米森頭頂越過去,在三個紅隊球員的指尖上方,單手把籃球死死鉗住。
五根手指扣進球面,指節的力量大到籃球表面肉眼可見地凹陷了一層。
賈米森的手指擦著球皮滑過去,什麼都沒抓到,只碰到一陣被擠壓開的氣流。
他回頭看了一眼,楊森已經把球拉回胸前,單手握著,輕鬆得跟從架子上拿罐頭似的。
三個人搶不到的籃板,被他一隻手摘走。
藍隊轉換進攻。
球到了庫里手裡。
他在三分線外兩步的位置接球,紅隊的後衛立刻貼上來,保持了半臂的防守距離。
庫里持球,身體微微前傾,做了一個試探性的運球變向。
右腳踝傳來一絲不太明顯的酸脹感。
那個訊號讓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這麼一頓,防守人已經把身位卡死。
庫里選擇了強行出手,三分球倉促投出,弧線偏低,籃球砸在筐前沿,彈得老高。
打鐵。
又是籃板爭奪。
紅隊學乖了這回,賈米森提前把位置占好,背靠藍隊內線,重心壓得很低,鐵了心要把這個板搶下來。
沒用。
楊森這次連跳都沒跳,手臂往上一伸,憑藉身高和臂展的絕對優勢,在所有人的頭頂上空,把彈起來的籃球再次鉗進掌心。
抓下來,收球,一步跨進禁區。
面前的防守人下意識伸手想掏球,手還沒碰到,楊森的身體已經轉過去了,右手持球從右側大幅度地甩到左側,腳步一蹬,整個人拔地而起。
暴力補扣。
「嘭!」
籃筐被砸得劇烈搖晃,緊固螺栓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
防守人被楊森起跳時帶起的氣流逼退了半步,後背撞上賈米森的胸口,兩個人一起往後趔趄。
楊森落地,面無表情地甩了甩手腕。
斯科特在場邊手裡的哨子差點咬碎,他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下意識地在戰術板上記了一筆,寫完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畫了一個巨大的感嘆號。
接下來四個回合,同樣的劇本反覆上演。
庫里出手,打鐵。
楊森摘板,補扣。
庫里再出手,又打鐵。
楊森再摘板,再補扣。
庫里的命中率一塌糊塗,六次出手只進了一個,腳踝的不適感讓他的投籃節奏始終找不到,每次起跳都會不自覺地縮力,生怕落地的那一下會讓腳踝再次崩裂。
可藍隊的比分一直在漲。
楊森一個人承包了全部前場籃板,每一次庫里打鐵之後,籃球都會被那隻巨大的「鉗爪」在最高點摘走,然後以最粗暴的方式塞回籃筐。
紅隊的內線球員已經開始迴避跟楊森的身體接觸了,被連續補扣了四五個之後,誰都不想再跟這台肉體推土機搶位置。
賈米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不是因為輸球,是因為他發現了一個讓人絕望的事實。
楊森從頭到尾都沒有出汗。
呼吸平穩,表情漠然,連球鞋底的摩擦聲都很輕,每一次起跳和落地都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感,像是在散步。
整個對抗賽對他來說,跟熱身都算不上。
斯科特終於吹停了哨子,叫了暫停。
球員們三三兩兩散開,去場邊拿水喝。
庫里坐在長凳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瓶水,擰開又擰上,反覆了好幾次。
六投一中。
他的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汗,眉頭皺成一團,嘴唇緊抿,目光落在自己那隻裹著護具的右腳踝上。
恐懼這種東西,一旦扎進骨頭裡,比傷病本身還難治。
每次起跳前那一瞬間的猶豫,每次落地前下意識收緊肌肉的防禦反應,都在一點一點侵蝕他的投籃手感。
他知道自己的三分能力還在。
手感還在,肌肉記憶還在,出手角度和撥球力度的控制也還在。
可腳踝不答應。
或者說,是他的腦子不答應。
一道陰影覆蓋下來。
庫里抬頭,楊森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面前,巨大的身軀擋住了頭頂的燈光。
手裡拿著一包拆了一半的薯片,嘴裡還在嚼著什麼。
楊森低頭看著庫里,那雙慵懶的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自己很確定會修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