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試試。」曹氏拿起一隻,小心套在女兒細細的手腕上。
玉鐲有些大,在葉瑤瑤手腕上晃晃蕩盪的。
她是貴人的命格,這輩子註定要享盡榮華富貴。
歲歲就算一時走運,被長寧侯認作女兒又如何?一個災星,終究是災星,早晚會把身邊人都剋死。
而自己呢?有爹娘寵愛,將來必定會嫁給皇上。歲歲那種貨色,根本不配做她的對手。
葉瑤瑤摸著玉鐲,甜甜笑了:「謝謝娘,真好看。」
曹氏見她喜歡,更開心:「喜歡就好,趕明兒娘再給你打套新頭面,鑲紅寶石的。」
葉震看著妻女其樂融融的模樣,心中的鬱氣也散了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瑤瑤要乖乖的,你要什么爹都給你。」
「爹最好了!」葉瑤瑤撲進葉震懷裡撒嬌。
一家三口又說笑了一會兒,葉瑤瑤才由奶娘領著回去睡覺了。
等她走了,曹氏才收起笑容,對葉震道:「老爺,長寧侯府這事,咱們也得做做樣子。明兒我備份禮,差人送去侯府,說是慰問慰問。表面上的功夫總得做足。」
葉震點頭:「你看著辦吧。不過別太貴重,意思意思就行。」
「我曉得。」曹氏應著,眼裡閃過一絲算計,「咱們就等著瞧,長寧侯府這齣戲,往後怎麼唱。」
……
馬車已經候在長寧侯府大門口。
除了車夫,還跟著八個侍衛,四個丫鬟婆子。
花想容抱著歲歲上了車,馬車便往東城門駛去。
暮色四合,花想容撩開車簾,焦急地望著外面。歲歲靠在她懷裡,小鼻子動了動。
「歲歲,你知不知道懷瑜往哪個方向去了?」
歲歲閉上眼睛,小鼻子一聳一聳的。
風吹過,帶來各種氣味。街角餛飩攤的香味,對面布莊的薰香,行人身上的汗味……
過了好一會兒,歲歲睜開眼,指著東邊:「那邊。」
花想容立刻吩咐:「往東,出城!」
一行人出了城門,天色已經全黑了。
侍衛點起火把,火光在風中搖曳。
城外不比城內,路不好走,也沒什麼人家。
花想容抱著歲歲,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歲歲時不時指路:「這邊……往左拐了。」
「夫人,前頭是林子了。」一個侍衛提醒道,「夜裡不安全,要不您和小姐在車上等,我們進去找?」
「不行。」花想容搖頭,「我要親自去找。」
她心裡亂得很。懷瑜那病,如果在城裡發作,傷了人怎麼辦?如果在城外遇到野獸,或是失足跌下懸崖。
她不敢想。
進了林子,更暗了。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歲歲趴在花想容的肩上,小鼻子一直聳動著。
「夫人,停一下。」歲歲忽然說。
花想容停下腳步。
歲歲從她懷裡下來,蹲在地上,像只小狗似的嗅來嗅去。然後,她抬起頭,指著左前方:「那邊,山洞那兒,味道很濃。」
山洞?
花想容心裡一緊。懷瑜躲在山洞裡?
侍衛們已經往歲歲指的方向去了。
不多時,有人喊:「夫人,這裡真有個山洞!」
花想容抱著歲歲快步過去。
那山洞藏在藤蔓後面,很隱蔽,洞口不大,裡面黑漆漆的。
「二少爺?二少爺您在裡頭嗎?」侍衛朝洞裡喊。
沒有回應。
花想容把歲歲交給丫鬟,自己就要往裡走。管家忙攔住:「夫人,讓小的們先進去看看吧。」
兩個侍衛舉著火把進了山洞。花想容等在洞口,手心裡全是汗。
時間過得特別慢。
風吹過林子,樹葉沙沙響。
終於,洞裡有了動靜。
火把光晃動著,兩個人影走了出來。前面是侍衛,後面是個少年。
十二三歲的年紀,身形單薄,衣裳已經皺巴巴的。
臉上沾了灰,頭髮也亂了。但那張臉,和花想容有七八分像。
正是陸懷瑜。
他看見花想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不敢看她。
花想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她幾步上前,想抱他,又怕嚇著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懷瑜……」她聲音哽咽,「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陸懷瑜不說話,只是低著頭。
花想容深吸一口氣,「跟娘回家,好不好?」
陸懷瑜還是不說話。
旁邊的侍衛小聲道:「二少爺躲在裡頭最暗的角落,要不是火把照著,真找不著。」
花想容看著兒子。她忍不住伸手,想碰碰他的臉。
陸懷瑜卻猛地往後一縮。
花想容的手僵在半空。
「懷瑜?」她輕聲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陸懷瑜終於抬起頭。
火光下,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他看著花想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啞著嗓子說:「娘,您別管我了。」
「說什麼傻話!」花想容的眼淚掉下來,「你是娘的兒子,娘不管誰管?」
「我真的不行了。」陸懷瑜的聲音帶著哭腔,「這病治不好的,我知道。大夫說了,最多再撐一年。娘,我不想死在府里,我不想讓你們看著我死。我不想你們記得我最後的樣子,是那副模樣。」
他說的「那副模樣」,花想容知道是什麼。
病發時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像鬼一樣。
「不會的。」花想容搖頭,拼命搖頭,「娘會找到法子治好的,一定能治好。」
「治不好的!」陸懷瑜突然激動起來,「我看過醫書,問過大夫,這病古來就沒有治好的先例!娘,您別騙自己了,也別騙我了!」
他蹲下身,抱著頭,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走。我不想讓你們看見。娘,您就當我走丟了,別找我了,行嗎?」
花想容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才三十出頭,就要聽十四歲的兒子說這種話?
她蹲下身,抱住陸懷瑜。
少年身子一僵,想掙開,但花想容抱得緊緊的。
「懷瑜,你聽娘說。」她聲音發顫,「只要有娘在一天,就不會放棄你。一年治不好就兩年,兩年治不好就十年。天下這麼大,總有能治這病的大夫,總有能治這病的方子。就算真治不好,娘也要陪著你,一天不落下。」
陸懷瑜在她懷裡發抖,終於哭出聲來:「娘……我怕……我真的好怕……」
「不怕,娘在呢。」花想容拍著他的背,像他小時候那樣。
母子倆抱在一起哭。侍衛丫鬟們都別過臉去,不忍看。
哭了不知多久,陸懷瑜漸漸平靜下來。
他抬起頭,擦了擦眼淚,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個小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