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閉上眼睛，開始檢視自己的身體。
我的真靈核心深處，那團原本應該如恆星般熾熱、如太初般浩瀚的本源，此刻就像是千瘡百孔的破風箱。
每次試圖牽引周遭的靈氣，換來的都是經脈中近乎碎裂的爆鳴聲。
姬千月輕輕將我扶起，背靠在斑駁的玉璧上。她的雙手仍在微微顫抖，那十根曾能彈奏出諸天破滅之音的玉指，此刻纏滿了用仙藥浸泡的紗布，隱隱透出刺目的殷紅。
「相公，別動。」青蘿走上前，掌心貼在我的胸口。
一股溫潤卻極其微弱的生命法則緩緩滲入我的體內。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為了吊住我這一條命，青蘿體內的青帝本源已經消耗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臨界點。她的發梢原本是如瀑布般的青翠，此時卻夾雜了縷縷刺眼的蒼白。
「別白費力氣了，青蘿。」我沙啞著開口，強行按住了她的手腕，「我的真靈核心已經不是單純的傷勢問題。那顆種子……它在抗拒諸天萬界的所有底層靈力。」
我內視己身。
體內宇宙中，昔日橫跨數萬光年的太初無量界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廢墟。那些碎裂的星辰碎片化作冰冷的流星帶，在死灰色的虛空中無序地漂浮。李長夜臨死前留下的那一座光繭已經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散落在虛空中的瑩白光點——那是他活過了數個紀元、算計了萬古歲月後留下的最後殘痕。
而在那片殘痕的中央，那顆好不容易發芽的暖金色種子，此刻兩片嫩葉正死死地蜷縮在一起。它不僅沒有汲取我殘存的本源，反而像是在排斥這個宇宙的一切。
因為這個宇宙的法則，正在被牧皇「否定」。
傳統修行體系中的吸納靈氣、感悟大道、烙印虛空，在這一刻不僅無法讓它成長，反而會化作能將其腐蝕的毒藥。
我屏退了千月等人，強忍著神魂撕裂的劇痛，將所有的神識凝聚成一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李長夜留下的那些瑩白光點之中。
轟！
腦海中猶如千萬顆恆星同時炸裂，無數凌亂、龐雜、甚至充斥著瘋狂與絕望的記憶碎片，如海嘯般將我淹沒。
在那片記憶的最深處，李長夜的殘魂顯化而出。他不再是那個仙風道骨的引路人，而是一個渾身散發著暮氣、眼神中寫滿了不甘的賭徒。
「三生，當你看到這段留影時，證明老夫的算計終究還是漏了一著。不過無妨，你既然能活下來，便意味著那一顆在虛無中種下的種子，還沒有徹底熄滅。
老夫活了七個大宇宙紀元，閱盡了無數文明的起落。有些紀元走到了修行的終點，誕生了號稱執掌諸天命運的『至高天帝』；有些紀元將奇門偃甲演練到了極致，能夠用算力強行重塑時間。可結果呢？
牧皇降臨，不過是輕輕一抹，一切歸於虛無。
老夫苦思了三個紀元，終於明白了一個讓人發瘋的真相——我們的諸天大宇宙，在牧皇眼中，不過是一幅已經畫好的畫卷。
我們的靈氣、我們的法則、我們引以為傲的仙王道果，全都是這幅畫卷上的墨水！你在畫卷里再怎麼折騰，變得再怎麼濃墨重彩，你終究只是墨水！畫外的人想抹除你，只需要換一種能溶解墨水的『強酸』，你的存在、你的因果，就會被徹底否定。
所以，想要修成真正的混元大羅，想要對抗牧皇，就絕不能走這方宇宙的任何一條現成道路！你必須——破畫而出！」
破畫而出！
這四個字如同萬鈞雷霆，狠狠地轟擊在我的真靈之上，將我過往八千年建立起來的修行觀，轟得粉碎。
不依賴諸天的靈氣，不打上這方宇宙的法則烙印，那麼，我該如何讓這顆種子成長？我該如何變得更強？
李長夜的虛影在漸漸淡去，但他最後留下的一句話，卻字字誅心：
「畫卷里最強大的力量是法則，而畫卷外最強大的力量是『概念』。
牧皇用的是『否定』的概念，否定你的存在。而老夫在你體內留下的，是關於『存在』與『虛無』之間，最絕對的平衡。
燭照，去自毀吧。把你身上所有屬於這方大宇宙的墨水，洗個乾淨。」
洗淨墨水……就是要我自碎修為！
這個瘋狂的想法一旦在腦海中燃起，便再也無法熄滅。
此時，外面的天塹星域再次傳來震天動地的轟鳴。三頭放牧虛獸已經逼近了血肉長城的中央防線，盤荒老祖正帶著殘存的十幾尊仙王，用自己的不滅軀殼去填補長城的缺口。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無數的生靈在慘叫中化作透明的碎屑。
我沒有時間了。
「相公！你瘋了？」
當我將這個決定告訴姬千月和青蘿時，她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自碎真靈，散盡本源……這和自殺有什麼區別？！現在諸天萬界都在大面積虛無化，你一旦沒有了法則庇護，外面的虛無罡風會在瞬間把你的真靈吹得煙消滅散！」姬千月死死抓住我的衣襟，眼中滿是驚恐。
「千月，聽我說。」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冰涼，「現在的我，就像是一張寫滿了錯誤公式的紙。只要這些公式還在，牧皇就能順著這些公式的漏洞，瞬間將我抹殺。我必須把這些過去的法、過去的力量全部擦掉，才能讓體內的混元大羅種子，畫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線條。」
青蘿死死地咬著下唇，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滑落。她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好。既然相公要賭這一命，青蘿便用這條命陪你賭。我會用盡最後一絲生命本源，在你的真靈外圍構築『欺天大陣』。在你的新法未成之前，絕不讓這方宇宙的崩潰干擾到你！」
「靈兒也會保護你的！」靈兒將那柄斷劍橫在胸前，小小的身軀散發著一縷異樣的堅韌。
我盤坐在高台中央，閉上雙眼，雙手猛地在胸前結印。
「太初解體，萬法歸墟！」
一聲低吼從我喉間迸發。那一瞬間，我主動逆轉了體內宇宙的執行軌跡。原本死寂的太初無量界殘骸，在這一刻轟然相撞，狂暴的爆炸在我的體內世界肆虐開來。
暗金色的神血如箭般噴射而出，我的皮膚表面瞬間裂開了無數道密密麻麻的血痕，露出了裡面已經變成了暗金色的骨骼。
那種痛苦，比當年被李長夜強行剝離大羅道果還要慘烈千倍萬倍。那是一寸寸扯斷自己的因果，一根根拔掉自己與這方諸天萬界的聯絡。
我苦修八千載的混元法則、太初法則，化作了漫天的暗金色神霞，順著我的毛孔瘋狂地宣洩出去。
這些法則在接觸到外界空間的剎那，便被天塹星域的防線汲取，讓原本搖搖欲墜的白骨長城再次凝實了幾分。
我的真靈核心，在我的主動意志下，開始寸寸碎裂。法相的雙眼熄滅，法相的帝冠崩塌，最終化作了純粹的真靈碎片，散落在一片虛無之中。
我忍不住發出一聲慘烈至極的嘶吼，雙眼徹底變成了漆黑之色。我的修為在瘋狂跌落，仙王、仙尊、天仙、真仙……直至最後，我體內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靈力，也沒有了任何法則的波動。
我變成了一個廢人。
一個連凡人都不如的、赤裸裸暴露在滅世風暴中的脆弱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