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擦乾身子,換上一身乾爽衣物後,驛使也已將薑湯熬好。
「小娘子,還有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抓緊時間睡會吧。
嗷對了,明兒你往青州方向去的時候定要小心些,青州旱情剛過,又遭蝗災,如今雖退了,但災情依舊,那兒的人可不比咱這兒的流民『和善』。」
施茵微驚,魏縣隸屬長安,帝都腹心,她卻從未聽聞青州災情。
果然啊,大廈將傾,官員早已失了職責。
驛使沒進屋,只在門外遞來兩支箭矢:「這是我們老大給你的,多謝小娘子出手相助。」
言罷不多停留,轉身離開。
施茵道了謝,也不矯情,端起薑湯一飲而盡,抵住房門暫且歇息。
她並不擔心驛使在湯里動手腳——話本里那些蒙汗藥,在這世道皆是千金難求的名貴藥材。真有那等東西,他們早拿去換了糧食衣物,何至於扒死人的衣衫。
清晨剛過卯時,施茵起身收拾妥當後才叫醒了乘舟與絨兒。
同驛使換過馬匹後辭別上路,繼續前行。
疾馳一段路程後,終於踏入青州地界。正如驛使所言,此地災情已是觸目驚心。
官路上的死人早已是見怪不怪,偶爾能見幾個活人,盯著她的眼神也像是能吃人一般。
施茵背後那柄環首刀很惹眼,環柄上繫著的紅綢更是醒目。
自入青州起,她便未曾刻意遮掩。
但是那些人的眼神不光透著死氣,還有些狠厲,實在讓施茵不安。
「快些!再快些!立刻離開這兒!」
看這群災民的樣子,估計整個青州的耕牛都已經吃光了,他們坐下的官馬也難以震懾他們。
青州兇險至極,她甚至不確定這兒的驛站還能否正常換馬。
略一思趁,施茵索性徑直掠過沿途驛站,連路過的城池也一併繞開。
現在的城池進入容易,若想要出來,估計扒幾層皮已經算好的了。
施茵不敢賭,快馬加鞭疾馳了整整一天。
官馬皆是良駒,奔行起來迅疾如風,一日之間,幾乎橫穿青州腹地,抵達青州東部。
施茵計劃在天黑前趕到平縣外的驛站——那裡已臨近海邊,越靠近碼頭,災民便越少,相對也安全幾分。
可連日奔波,連她都渾身酸痛難耐,更何況年僅七歲的乘舟。
孩子終究撐到了極限。
施茵一直留意著身後的乘舟,見他坐姿越來越虛軟,心頭猛地一沉,當即勒馬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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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乘舟的馬鞍上已經能看到絲絲的血跡。
「乘舟!」
施茵慌忙下馬,將孩子抱下身仔細查看。
乘舟年僅七歲,皮膚嬌嫩,在馬背上顛簸了五日,雙腿間的皮早就被那麻衣磨破了,再加上今日整整一天都沒休息,實在是忍到極致了。
「乘舟!」看著他意識有些昏沉,施茵滿心自責。
「娘,我實在撐不住了,耽誤路程了……」
乘舟沒有依偎在母親懷裡哭喊疼痛,反倒滿心愧疚,只怪自己拖累了行程。
「傻孩子,不礙事,今夜咱們就在這兒歇一晚。是娘不好,沒顧好你。」
施茵心疼的漫出淚水,這個孩子啊,血肉模糊都不多吭一聲。
她環顧四周,此時他們正停在一處荒野,秋季蕭條,四周沒有任何的遮擋物。
這實在是算不上個好的休息地。
施茵取了塊手絹墊在他的傷處。
「乘舟,這兒不能停,再忍一忍,到了避風處再歇息啊。」
乘舟點點頭,強撐著站起。
施茵將絨兒背在後背,上馬後將乘舟拉到懷前打橫抱起。
三人共騎一馬,牽著另一匹馬的韁繩,慢慢往前走去。
乘舟窩在母親懷中,連日的疲憊壓過了傷痛,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照這個速度,他們要深夜才能到平縣,青州的夜晚露宿在野外實在是危險。
施茵有些焦急。
終於,夕陽照亮前方的一處亂石坡,走近便發現那兒有幾個巨石滾落,恰好形成一處三角缺口,是個多少能遮蔽幾分的地方。
今夜便只能在此休息了。
施茵將包裹中的兩張羊皮拿出,一張墊在乾燥的沙土之上,將乘舟和絨兒抱上去,正好合適。
隨手薅了幾顆蒲公英,用石頭碾碎,敷在乘舟的傷口上,多少能緩解幾分。
只是明日定又會磨破,施茵心疼卻也沒辦法。
兩個孩子連日奔波,累得脫了力,一口東西也沒吃,就沉沉睡去。
絨兒睡得極不安穩,時不時難受的啜泣幾聲,施茵便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哼唱著前世的童謠,不一會便安靜下來。
兩個孩子的臉頰已經凹陷,瘦的後背上的脊骨都高高凸出來。
而絨兒更甚,極為的消瘦下,肚子卻依舊是鼓鼓的。
這已是第四日,除了上路第一天絨兒排過一次便,這幾日竟再沒有過。
絨兒剛斷奶不久,路上沒有牛乳、沒有米油,只能給她些泡軟的饢餅,唯有到了驛站,才能喝上幾口粟米粥。
想來,該是攢肚了。
施茵慢慢給睡夢中的絨兒揉著肚皮,再裹了裹身上鼠皮襖,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原本只是心中埋怨幾分,但是這會兒,卻是無比羨慕那些有空間、有超市的金手指。
為何讓她穿來卻什麼都不給她?
兩歲和七歲的孩子啊,前世都是窩在家長懷中撒嬌的年齡!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孩子竟然會糟這番罪,便是知曉亂世,自己也做了充足的準備,然而,總趕不上變化快。
施茵沒想著依靠外力,不求靈泉也不求系統,
但是為了孩子,卻默默祈禱,哪怕、哪怕多給她些時間也不至於讓他們如此艱辛。
只是,上天似乎沒有聽見她的祈禱。
栓在一旁的馬兒在突然打了幾個鼻噴,焦躁的踢踏著四蹄。
施茵沒有生篝火,怕的就是在這黑夜中成了靶子,但是看馬兒這樣子,應該還是有了別的動靜。
她慢慢起身,縮在石縫後,將弓弩搭好,借著月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只是月色朦朧,她什麼也看不見。
然而,身後的馬兒卻越來越焦躁,時不時掙幾下韁繩。
動物的本能要比人的強百倍,馬兒定是有施茵不知道的原因才會如此。
施茵再次仔細觀察周圍,然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陣陣的北風呼嘯。
突然,馬兒正前方的一處石縫中,一個灰色的三角腦袋緩緩探了出來,細細的信子時不時吐動著,身形呈 S型,正緩緩朝著馬兒與棲身的三角缺口這邊移動。
施茵這才發現馬兒焦躁的原因——蛇。
這條蛇通身呈深灰色,在夜色中極難察覺。
若不是馬兒的韁繩拴得稍長,總試圖轉身對著那片亂石尥蹶子,她恐怕也發現不了。
施茵很怕蛇,前世就怕,看著蛇的照片都打哆嗦的那種。
此刻,她只想逃,雙腿卻又軟綿,沒有絲毫力氣。
身後的孩子,身前的蛇。
逼得她半步退不得。
施茵深吸口氣,「母親」這個身份自帶的勇氣逼得她舉起環首刀。
猛的揮下,迅速後退
蛇便一分為二。
蛇不難殺,也不粗,最多有孩童手腕那麼粗細,倒是很長。
但是卻噁心至極。
活著的時候原本是成S形蠕動的蛇身,被劈成兩截後,因劇痛而瘋狂扭曲、抽搐,鮮血順著斷口滲出,被甩得四濺。
施茵看著那兩節蛇軀,頭髮絲都要豎起來了,骨髓都像是抽空了一半。
然而,眼看著這蛇往這個方向翻滾,施茵便是再怕也顧不得了。
她也不知那蛇有沒有毒,但是砍下頭來的蛇頭能咬死人的新聞她可沒少看。
慌亂下,她用那環首刀胡亂撥拉一番,終於將蛇身挑起扔得老遠。
正當她鬆了口氣的時候,黑暗中卻猛地傳來一聲驚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