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身的疲累,在第二日便消散了大半,直到日上三竿,娘仨才起床。
一出門便看到店家那雙明亮的眼睛。
「客官這是要出去?」
施茵點頭,然後遞給店家二兩銀子說道:「我應該要住到十月初一早上,今晚的住宿錢加上昨兒的飯錢這些可夠?」
「夠的,今日是夠的,明兒的住店錢明兒再說!還要多謝客官,需要什麼您吱聲就成。」
店家笑著接過銀子便離開了,施茵將糧食收好,房門鎖上,帶著孩子便準備去街市看看。
長風是晉朝北海一處重要碼頭,與外邦貿易往來頻繁。
原本也是繁華無比,如今卻也略顯蕭條,不過終究底子在這兒,銀錢尚且能流通。
施茵尋著鐵匠鋪子,本想買個鐵杴或者鋤頭,哪知一打聽,竟然要一兩銀,這讓施茵倒吸口冷氣。她記得小時在魏縣閒逛,看著賣農具的,也就一百五十錢來著,便宜的很。
鐵匠看著這婦人大驚小怪的的樣子,皺著眉頭說道:「官府現在四處征鐵造兵器,如今這鐵可金貴著呢,一斤鐵一兩銀。」
施茵聞言,便明白了——亂世一把鐵鋤頭,一兩白銀一年粥。
多少百姓便用那鋤頭換了一家的活頭。
只是要是去那黑山島,沒個農具還真不趁手,想了想,還是說道:「那我打個鐵杴,再要把短柴刀。」
鐵匠此時才正眼看向施茵,這已經算是今年數得著的大戶了。
臉上立刻堆起笑意:「鐵杴和柴刀大約用鐵三斤八兩,加上手工費,需要四兩銀子,您用四匹絹或者一斗兩升米換也成,娘子什麼時候要?」
「明日可以麼?」
鐵匠立刻點頭:「可以可以,明日這個時辰您來取就成,只是……」
隨後嘿嘿兩聲接著說道:「我需要些定錢,畢竟這世道不太平,若是打了您不來取,我也不至於白忙活不是?」
施茵從袖袋中摸了一兩碎銀遞給他:「明日取的時候,我再補上剩下的。」
她確實忽略了,農具本就是鐵器。
太平年景里,鐵杴砍刀不值幾個錢,可一到亂世,農具便可變成武器,自然跟著水漲船高。
絹布和糧食都是換不得的,孩子還小,那四匹絹都不夠他們用的,糧食更是能不換就不換的。
而銀子,她多少還攢了些。
施茵是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攢銀子了,嫁妝里那些無用的簪花首飾,華而不實的繡品,在她出嫁後第二年就被典賣了。
而她做掌家奶奶的時候,也沒少挪用李弼的食扈,換成銀子。
就這樣老鼠搬家一般攢了十幾年,也只攢了六十兩銀。
倒是還有個壓箱底的——那便是施母給她的一個金簪子,是她的嫁妝傳與施茵的。
那可是純金的,不到那萬不得已的時候,那支金簪子是絕不會露面的。
刨去那根簪子,她手裡就只有這六十兩,到現在還沒正經置辦什麼呢,就僅僅買了兩個農具便出了四兩,真讓人心疼。
施茵記得史書中對這段歷史的記載——西晉、東晉、十六國、南北朝。
在兩年後,西晉覆滅之後的數百年時間裡,這片土地就打來打去的沒停下過。
北方已經淪陷,根本無錢可鑄,無地可種,無糧可食。
兩腳羊,殺妾食士,屢見不鮮,人性已經蕩然無存。
大家世族紛紛南下,這才留了中華文明的傳承。
施茵原本也盤算屆時跟著南遷,尋一處安穩之地度日,哪曾想如今竟被迫流落到這兒。
若是再晚兩年,朝廷都沒了,就算是流放了,誰又能管得了誰?
可偏偏就是在這麼個上不上下不下的節骨眼,叛又不能叛,逃又不能逃——施家一家可頂著腦袋保得她自行流配。
施茵感嘆時運不濟,心中也無奈。
那黑山島是非入不可了,那農具便缺不得。
只怕再過兩年,莫說農具,便是三兩白銀也換不來一兩生鐵,米麵之價,更是要直追黃金了。
心疼歸心疼,她還是與鐵匠協商好時間,便離開繼續逛街市了。
施茵還想去雜貨鋪中搜尋一番,尋摸有沒有棉花種子之類的。
那些小說中女主不是就這樣發現了辣椒、棉花等這個時代不認得的東西嗎?
自己好歹也算是古早文中胎穿的,也算個女主了吧,說不定就有那珍奇的東西等著自己發現呢。
然而,一圈下來,施茵也失望至極,哪有那好運氣啊,臨近冬日,便是菜種子都沒有賣的。
「這狗日的穿越,沒系統,沒空間的,連個金手指也不給我安排!」
施茵在心中罵罵咧咧,絨兒似乎察覺到了母親的喪氣,小小的雙手環著母親的脖頸,吧唧一口親在臉頰。
「娘親,不,不。」
絨兒說話晚些,這會也只會這幾個音。
但是施茵卻知道是讓自己不生氣的意思。
「娘親不生氣,有小絨兒這麼乖的寶貝,娘親高興還來不及呢!」
說完也沒拉下身邊的乘舟:「乘舟是娘的大寶貝,大寶貝小寶貝都在娘的身邊,娘可高興了。」
「嘻嘻。」
這會休息過來的絨兒和乘舟都有了精神,笑嘻嘻的陪著母親繼續逛著。
半晌後,施茵終於在糧鋪里尋了些介子種,那玩意磨成粉便是芥末,是這個朝代人們禦寒的重要食物。春季種下,生長出來的便是芥菜,也是此時常見的蔬菜。
施茵一番討價還價,用了半兩銀子換了五升的芥子種和一小袋花椒。
她還強要了店家的兩塊大姜和兩頭大蒜。
「哎我說這小娘子,再多換我就虧大發了!」店家看著施茵往那口袋塞的姜蒜,心疼不已。
「這可虧不著您,現在年頭難,誰家都是擠著要那保命的糧,你這姜蒜都蔫吧了,再放些日子就沒人要了,不如今兒送我得了。」
施茵甩開店家的手,強硬地將那姜蒜塞進口袋中。
拉扯間,眼角瞅著店家還擺著不少種類的豆子,想著她還要準備三個月的糧食,現在剩的那些粟米和麥米還是太少了些。
便又開口道:「放心,虧不著您。您這黃豆怎麼賣的?」
店家聞言,停了拉扯。
就趁這間隙,施茵迅速將袋口繫緊,夾在腋下——這下對方總不好再解開袋子往回掏了。
店家見此,也無奈地鬆了手,重新堆上了笑臉:「黃豆一石一兩,綠豆一石二兩,黑豆只要半兩就成。您是要些什麼?」
施茵轉了轉眼珠子,道:「我要一石黃豆,一石黑豆,但是您可不能給我平著稱,要壓得高高的才成。」
店家連聲應道:「成成成!」說著便手腳麻利,轉身要去取衡秤。
然而這時,施茵卻阻止道:「店家還請稍等。」
兩石的糧食啊,這放在現代要上百斤了,先不說放在客棧安全不安全,便是她自己個兒也扛不上船啊!
「店家,這糧食我不是現在要,後日寅時,我在碼頭等您,一手交錢一手交糧可好?」
「啊?這……」店家動作頓時慢了幾分。
後日寅時出海的,只有去往黑山島的船。
眼前這小娘子……
他抬頭看著施茵,心中已經猜到了幾分。
施茵默然與他對視。
她知曉此時店家正掂量著自己這個流放之人的斤兩,但是自己何嘗不是審視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