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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到了長風

2026-09-20 23:03:21 作者: 錚沛

  施茵租的這間廂屋很簡陋。裡面只有一張大通鋪,上面鋪了厚厚的稻草,散發著一陣陣的臭氣。

  乘舟便是在這坨雜草上睡得深沉。

  然而就算是這麼簡陋的屋子,也花了她半升的粟米換來的。

  這會大晉朝處於災年亂世,出了長安後,那銅錢很不值錢,都不如融了做成器皿要值錢些。

  而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糧才是硬通貨。

  所以往往都是用絹布或者米糧來交換,銀子倒是有,只是少見些,自從到了青州,施茵還沒見過誰用銀子來付錢的。

  而青州的物價也確實比起徐州貴不少。

  施茵在將絨兒他們安頓好後,才將馬兒交給驛使查驗一番。

  驛使有查驗馬匹的職責,若是馬兒有什麼損傷或者病害,騎馬的人要受罰的。

  施茵看那驛使繞著馬匹轉了好幾圈,皺著眉頭也不說話,心中便明白了幾分,尋著口袋中那一袋五銖錢遞了過去。

  這世道亂,普通商家是不喜歡這五銖錢的,但是這些官吏卻總有法子。

  驛使掂了掂重量,點了點頭,這才給她的配文上蓋了章離去了。

  這段時間趕得緊,在徐州的時候大多都是住在馬廄守著行囊,驛使也少有為難的。

  而青州遭了災,餓死的人絡繹不絕,百姓也好,官吏也罷都不擇手段的填飽自己的肚子,也是這世道逼的。

  這兒離著長風碼頭還有兩日的路程,與預計的行程多了一日,但好在能在二十八日之前到。

  等到了長風碼頭,再採買些物資,修整一番,正好可以等那月初的官船去黑山島。

  施茵一行走的艱難,李家他們卻是走的慘苦。

  李家是在施茵走後的第二日上路的,他們要步行趕十一月月初的船,只有一個月零十天的腳程。

  如此走得更是舉步維艱。

  

  李家的老太爺年歲實在是太高,在上路的當日就摔了一跤死去了。

  李父李母以及李家眾人只能就地草草掩埋,連個草蓆也沒有。

  李弼這些青壯年,雙手都帶著木鎖夾,穿成串連成一排。

  女子和孩子便跟在他們的身邊。

  李弼的身邊沒有孩童,只有兩房妾室,此時早沒了為那胭脂水粉而爭搶的對峙,互相攙扶著前行。

  李家其餘的孩童便只能靠那雙小小的腳丫,幾日下來,都磨起了水泡。

  押解官共三名,分別在隊伍的前中後,手持長鞭一路催促。

  他們其實不喜歡押解這種流放者,因為武威候全家斬首,旁支都是些沒落的族群,沒有能給他們打點撐腰的貴人,他們押解上路就沒有什麼油水。

  沒有油水,自然讓他們心生不滿,人性也在上路後的第三日便消失殆盡。

  「大爺,大爺,救救我們!」

  李弼的兩房妾室都是施茵給納的,尋得都是長相極美艷的人兒。

  「放開她們,你們就不怕天打雷劈麼!放開她們!」

  李弼雙目赤紅,拉著衣袖,想要將她們拽回,卻被另外兩個官差的長鞭逼退。

  妾室,在晉朝算是相當低微的人,如同玩物。

  可李弼受李家家學的教養,強辱女子是最可恥的事情。

  官差如今的這番做法,讓他崩潰。

  奇恥大辱,不斷衝擊著李家的人自尊。

  李家,算不得是世家貴族,卻也是有家傳家學的,在武威候的蒙蔭下,蝸居魏縣,算是個單純的人家,這也是施父當初將施茵嫁過去的原因。

  李弼是個古板的學究派,他的弟弟們雖有些好色貪玩,卻沒有奸佞之人。

  他們之中但凡有個虛偽大奸大惡之人,其實也落不得今日這番下場。畢竟比魏縣李家近些的旁支也不是沒有叛了武威侯,得了赦免的人家。

  如今,他們終於見識到了什麼叫沒有禮儀倫綱,什麼叫奸佞小人,什麼叫——流放!

  兩個妾室回來的時候,已經是衣不遮體了,她們依偎在不遠處,掩面痛哭。

  李弼此時悲苦萬分,但在心底,卻悄悄升起一絲慶幸,慶幸施茵,他的妻子沒有跟隨他們一同流放,也有些擔憂,擔憂她帶著孩子獨自前往黑山島會不會出意外。


  施茵一路雖艱難,但好在是有驚無險地到了長風縣。

  距離十月初,還有兩天三夜。

  長風縣的驛站設在碼頭附近,來往官差極多,各種消息傳遞的頻繁。

  像施茵這種流放的人,是沒有資格在驛站包整間屋子的。

  好在驛站周圍的客棧有很多,施茵便尋了最近的一個客棧,要了間上房。

  小二幫著將行囊全部搬到了房間後,施茵便將馬匹還給了驛站,驛使仔細驗過馬匹後做好登記才算結束。

  「官爺,這幾日的風向怎樣?十月初前往黑山島的船能出發麼?」

  施茵一邊問著,一邊將手中的流放配文遞到驛使手中。

  驛使接過查驗一番,心中倒是驚奇,這魏縣的李家流放黑山島的公文還是前日才收到的。這小娘子帶著兩個孩子,竟然只比公文慢了兩日,倒是個不矯情的。

  「艄公看過天,說是這幾日都是個好風向,十月初一應該會準時出發。你可以在初一寅時前去碼頭,將這個——」

  驛使將蓋了章的配文還給施茵接著說道:

  「將這個交給津長,換了文書後便可登船,若無意外,卯時將會準時出發。」

  驛使本想轉身離開,然而文書上,武威候的旁支這個身份終究讓他駐足,思忖半分後,又囑咐了兩句:「你可多帶些粟米大豆上島,十一月船停後你們便沒了換糧的機會,明年的三月才會有船。」

  驛使的意思施茵明白,黑山島的冬季寒冷,此時又沒有棉花這種保暖的東西,若是冬季缺吃的,那便是離死不遠了。

  施茵明白驛使的善意,連忙道謝。

  回了客棧,天色已經帶了絲昏黃。

  施茵緊繃的心緒總算鬆了些,望著兩個孩子尖瘦凹陷的臉頰,咬了咬牙,在客棧里點了兩碗加肉的羊羹、一碟冬菜、一盤吊罐肉,又要了兩碗窩窩面與一個蒸餅。

  這對於娘仨來說是頓豐盛的晚餐。

  絨兒終於能吃到軟軟的好消化的窩窩面了,乘舟守著一碗羊羹一碗窩窩面,埋頭扒得噴香。

  施茵一口蒸餅,一口吊罐肉,再吸溜口羊羹,熱氣便竄滿全身。

  三人吃得當真是舒坦極了。

  只可惜羊羹未放胡椒,只點了些花椒與蔥去腥提味。

  那吊罐肉近似後世的烤豬肉,也沒有後世的孜然添香。

  還多虧了這碟冬菜帶著點咸香,解膩也下飯。

  他們今夜吃的這一桌在前幾年或者是長安來說,最多算是不錯。但放在此時此地,可以說是奢靡。

  最少也要一兩銀子或者一匹絹布,要不然就是三升麥米。

  算是普通人家一個周的伙食了。

  店家已經好久沒遇到這種大戶了,光湊這些肉都用了好久。

  此時生怕施茵跑了,夜間都守在她的門口。

  施茵佯裝沒看到,仔細將門窗封好後,睡得香甜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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