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鹹魚
江家兄弟回到家中,圍坐在大哥房中,久久無人言語。
老四江榭自七歲起便在這座孤島上,陸地上的事於他而言,不過是模糊的記憶,早辨不清真假。
老三江樓十一歲離開的故土,十九年的歲月流逝,只偶爾懷念舊時街巷喧鬧的叫賣聲。
唯有老二江亭,當年十六歲,還有那年二十歲的老大江嵩,都是年少離家,二人心中始終有著一份重返故土執念。
「大哥————我們,真的能回家麼?」
老二喃喃,也不是真想要個答案。
江家大嫂擦了擦眼淚說道:「回家?哪是我們的家?洛陽早已淪陷在匈奴手中,那個家中又能剩下啥?」
江嵩則閉著眼,耳中留下的是施茵的那句:「大晉,快要完了。」
他想起當年舉家流放,死在途中的孩子和母親,想起枉死的父親。
滿心悲愴。
父親當年死守的道義、堅守的忠節,到頭來換來滿門流放。
而他效忠的大晉,此刻卻氣數將近。
那一刻忽然覺得江家的一切荒唐又可笑。
另一邊,施茵提著江嵩送來的魚乾,在屋裡來回打轉。
屋裡沒有櫥櫃,沒有桌子,屋外還有老鼠橫行,哪哪都不安全。
後來還是在灶台上方的牆縫中扣了個眼,尋了個木棍,用鐵杴拍進半截進去,試了試結實得很,這才將魚乾掛好,空出了手。
「終於不用再吃那粟米粥了,今晚給你們換換口味,吃個鹹魚。」
施茵看著那鹹魚,想起了前世那鹹魚燉白菜豆腐,鹹魚燉茄子,紅燒鹹魚,還有那鹹魚下粥,俗事皆丟」的清蒸鹹魚,想想都饞得慌。
雖然現在沒有那些佐料,但不代表往後沒有啊,這日子不就是這麼一點點過好的麼。
不過鹹魚味濃鹽重,必須先以清水浸泡半日,不然入口齁澀,根本難以下咽。
只是眼下這屋裡竟然連個盆都沒有!
想來這地方就是那孫大回來睡個覺的窩罷了,沒個過正經日子的樣。
施茵無奈,只得轉身收拾院落,盼著那雜亂的柴火堆下,能翻出些殘存的舊物器具。
院外,乘舟帶著絨兒、望山,三人牽著羊羔走出院門,打算上山割草餵羊。
「乘舟哥,我還是第一次見著活羊呢。」
望山好奇湊上前,摸著羊羔柔軟的絨毛,滿眼新鮮。
「那你吃過羊肉麼?」乘舟問。
望山點了點頭。
「爹和小叔叔有時候會拿回些羊肉,可是我不喜歡吃,有股子怪味。」
望山有些嫌棄的皺了皺鼻子。
乘舟卻搖頭,懷念地說道:「羊肉可香了,我娘做的羊肉鍋子,是世上最好的滋味。」
從前尚且安穩時,娘親常帶他去秘密小院中,在那支起小灶燉過一鍋羊肉鍋,肉湯是白的,入口鮮香,還帶著點辛辣的味道,他一口氣吃下兩碗稻米飯。
「那羊肉鍋子裡頭的菜都可好吃了。我娘說,裡頭放的是白胡椒,那是娘自己曬的胡椒去皮磨的,外頭都沒賣的。」
乘舟一回味那口鮮香,嘴裡頭就忍不住發饞。
望山聽得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問:「嬸嬸啥時候再做?我能不能也嘗一口?」
乘舟搖了搖頭:「不知道,便是有那羊肉,也沒了那佐料了,那味道也出不來了。」
望山有些失望,眼瞅著眼前的小羊,憑空腦補起熱氣騰騰的羊肉鍋,饞意翻湧上來。
可沒等他臆想多久,只見那小羊羔咬住草根,拽了兩下拽不下來,隨後用力猛地甩頭,不偏不倚,一頭將望山頂翻在地。
望山結結實實摔了個屁墩,又氣又惱,抬腳便朝羊羔踹了兩下,氣鼓鼓道:「日後,我定要吃你的肉!」
絨兒立刻上前抱住小羊,癟著小嘴:「絨兒的,不吃,絨兒的。」
乘舟立刻上前半步,伸手將望山擋開,面色沒了笑意:「它的肉吃不成也不一定呢,說不定我家就養著了呢。」
望山看著瞬間變了臉色的乘舟哥,心中有些發怵。
乘舟哥生氣的時候也不像娘親那樣提高了嗓門,也不像爹要打他屁股時發怒的臉。
就那語調平平的幾句話,但是望山就是心裡頭害怕,轉頭就往家跑。
乘舟只撇了他一眼,摸了摸絨兒的腦袋,柔聲道:「你的,誰也搶不走。」
絨兒這才高興起來,牽著小羊尋那綠綠的草叢去了。
羊吃的差不多了,乘舟便帶著絨兒來了,此時的院裡已經被施茵收拾得七七八八。
原本滿地雜亂的樹枝粗杆,已經按照粗細分開,倚靠在柵欄邊,壘成整整齊齊的柴垛。
而那雜亂的樹枝堆底下,果然掩埋著很多的東西:陶盆,木桶,一口殘缸,還有幾截結實的松木桿子。
當然也藏著不少的耗子,那會竄的滿院子都是。
好在屋門被她關牢了,才沒叫這些老鼠鑽進屋中。
施茵將這些陶盆,木桶都放了草木灰刷得乾淨。
最後用熱水燙了一番後,才用的。
她將鹹魚放在陶盆裡頭,用清水泡著,勤著換水,便能去了過重的鹹味,做出來的才好吃。
院中,那隨地丟棄的海蠣子殼也已經被鏟得乾淨,都堆在院門外的一側。
施茵沒打算丟,這些殼都是有大用處的,碎蠣殼摻著黃泥夯牆,殼邊尖利,能防外人翻牆攀爬。
若是用火燒煉成灰,便是石灰,在西晉叫殼灰。
兌水成石灰水,可以殺菌、防蟲蟻還能防鼠患。
混泥抹牆的話可以防潮、防鹽鹼,關鍵是不掉土。
這屋子裡頭是加著稻草的泥土抹平的,時不時掉土渣渣,施茵便是再怎麼掃也永遠掃不乾淨的。
她打算將里牆早早刷上殼灰,免得後面吃著飯還要防著那土渣渣。
此時的院子倒是像模像樣了,就差那屋前的一堆亂石了。
放在那兒實在是不安全,乘舟能爬上去,別人也能爬上去。
只是這會孩子們都回來了,施茵正好也累了,便想著放到明日。
小羊回來後,很自覺地跑到屋裡頭了,現在院裡也沒個羊圈,確實不太安全,便由著它了。
好在施茵那鼻子已經適應這股子膻味了。
「娘,我到山上轉了一圈,山上沒人家住,也沒有什麼野物,不過後頭有海鳥的聲
音,帶著絨兒我沒敢去。」
乘舟上山觀察的仔細,還帶回不少野草,那是娘特意囑咐的。
施茵點頭:「等明日我帶你們去,看看能不能摸兩個鳥蛋回來。」
隨後將那些野草拿過來,仔細辨認了一番,裡頭除了些雜草外,確實有幾顆能吃的,比如這野莧菜和蒲公英。
但是施茵想找的卻是馬齒筧。
不是為了吃。
土地上的野菜會傳遞出很多的信息,這片土地上的蒲公英多,則代表地硬,若是那車前草多,說明水多地濕。
若是這馬齒莧多,則說明這地又鬆軟,又肥沃,是塊能長莊稼的好地。
不過,施茵本也沒指望那石頭山上能有啥好地,算是教給乘舟多些野菜的知識罷了。
施茵將那兩顆野莧菜洗了洗,這野菜裡頭也是含有不少的維生素的,是這貧瘠的海島上,不可多得的營養。
隨後將那泡好的鹹魚撈出,用柴刀剁成段,扔進了陶罐中,裡頭還是放些粟米和麥米,不過今日麥米放的多些。
麥米吸收著那鹹魚的滋味,才好吃著呢。等燉煮得差不多了,再扔進野莧菜,這樣才能保存著它的營養。
鍋中燉著晚食,乘舟便幫著母親燒起了那堆海蠣子殼。
母親說她要在入冬前砌出個炕來,需要這些殼灰。
炕是個什麼他不知道,但是母親說的東西,都是頂頂好的,乘舟很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