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捕文書上的人叫梁三。
外號油耗子。
不殺人,專偷。
可他偷的不是荷包。
糧倉、當鋪、商號後庫,只要有牆有鎖,他就敢進去。
去年府城一家銀鋪丟了七百兩,後來在地溝里找到一條只夠小孩爬的洞。
梁三就在榜上多了五十兩賞銀。
陸驍看完畫像,第一反應不是五十兩。
是那塊腰牌。
有腰牌,才能進快房查卷宗,能調差役,能正經拿緝盜銀。
沒腰牌,他今天能靠縣令在場抓一個。下一次杜魁這種人只要換個藉口,就能先把他按地上。
「我要那塊腰牌。」陸驍說。
周懷安把文書給他。
「三天。」
「用誰?」
「快班你自己挑一個。」
陸驍掃了一圈。
杜魁剛被押走,剩下的人不是低著頭,就是假裝忙。
他點了最角落那個老捕快。
「韓叔跟我。」
韓彪正在刮鞋底的泥。
聽見這句,他抬起眼皮。
「我腿腳是這群人里最慢的。」
「但你剛才看海捕文書時,沒只看賞銀。」
「所以?」
「你認人,不會只認畫像。」
韓彪把刮泥的小竹片一扔。
「行。你小子要是把我跑死,記得給我家送棺材錢。」
兩人出了縣衙。
陸驍沒滿城亂找。
卷宗里有梁三三次作案記錄。
兩次糧鋪,一次油坊。
這人每次偷完銀子,還順手偷吃的。第一次拿了半袋芝麻糖,第二次拿走兩隻熏雞。油坊那次最怪,銀櫃沒開成,他卻把後廚一鍋豬油端走了。
韓彪聽完就樂。
「所以叫油耗子。」
「他是真喜歡油?」
「窮出來的毛病。小時候在泔水桶里撈過油渣,後來有錢了也戒不掉。」
「這卷宗里怎麼沒寫?」
「寫這個幹什麼?縣尊看卷宗還得知道他愛吃肥肉?」
陸驍看了韓彪一眼。
這就是老捕快值錢的地方。
紙上只有案子。
人不在紙上。
青河縣不大,城裡做炸貨、熬豬油、賣熟肉的鋪子加起來二十多家。
兩人分著問。
到午後,一個賣油炸果子的老婦人才想起來。
「前天有個外鄉人,買了二斤油渣,還嫌我炸得不夠透。」
「長什麼樣?」陸驍問。
「瘦,黃臉,右邊耳朵缺一塊。」
畫像上的梁三,右耳確實缺了一角。
老婦往東一指。
「住順安客棧。」
陸驍和韓彪趕到客棧。
掌柜一聽差爺查人,立刻指二樓。
「天字三號,早上還讓夥計送過豬頭肉。」
陸驍壓低腳步上樓。
門沒鎖。
屋裡一個黃臉男人正坐在桌邊,右耳缺了一角,面前擺著半碟肥肉。
全對上了。
陸驍手已經搭上鐵尺。
韓彪卻在身後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陸驍回頭。
韓彪沒說話,只朝桌子努了努嘴。
黃臉男人夾肉用的是右手。
筷子捏得穩。
陸驍沒明白。
韓彪低聲道:「梁三右手食指少半截。前年撬銀鋪讓夾門夾的。」
卷宗也沒寫。
陸驍把手從鐵尺上放下來。
屋裡的男人已經察覺不對,站起來就想跑。
「別動。」
「差爺,我沒犯事!」
韓彪直接進屋,把人袖子往上一擼。
右手五根手指齊全。
「你耳朵怎麼回事?」
「小時候讓狗咬的。」
「黃臉呢?」
「我、我天生就黃。」
韓彪伸指頭在他下巴上一抹。
一層黃粉。
男人腿都軟了。
「有人給我十文錢,讓我住這間房,讓我這兩天多吃肥肉,別的我真不知道!」
陸驍站在門口,沒發火。
差一點。
如果韓彪沒拽那一下,他今天就會帶個假梁三回縣衙。
真把假貨押回縣衙,他的腰牌別想要,杜魁那群人還會抓住這次錯處把前面的功勞全掀翻。
「誰給的錢?」
「一個瘦子,戴斗笠。」
「什麼時候還來?」
「每天傍晚來一次,看我在不在。」
韓彪道:「那就等。」
陸驍搖頭。
「梁三知道縣衙在找他,還故意放個假貨在客棧。他不會親自回來。」
「那你想去哪?」
陸驍走到窗邊。
梁三每天傍晚派人來看假貨,說明他需要隨時知道官差有沒有咬鉤。眼線不會離這間客棧太遠,他本人更可能借著假身份吸引視線,在附近做真正的事。
順安客棧後面是一條賣雜貨的巷子,再往東就是舊城牆。
牆根底下一排破屋,最適合打洞。
他問掌柜:「這兩天哪家丟過東西?」
掌柜想了想。
「沒聽說。」
跑堂的卻插嘴:「豐記糧鋪昨晚說庫里進耗子,半夜老有響。」
韓彪「嘖」了一聲。
兩人趕到豐記糧鋪時,天已經黑了。
糧鋪老闆還不信。
「庫里沒少糧,我看過。」
陸驍讓他打開後庫。
米袋碼得整整齊齊。
韓彪蹲下摸了摸牆根。
指尖沾上一層新土。
「不是來偷糧。」
陸驍順著牆看過去。
糧鋪隔壁,就是昌隆當鋪。
他笑了。
「借道。」
當鋪後庫的地磚已經被頂起來半塊。
陸驍和韓彪沒喊人。
一個守在庫里,一個守在糧鋪。
子時剛過,地磚輕輕動了一下。
先伸出一隻手。
食指只有半截。
陸驍等他半個腦袋鑽出來,抬腳就踩住那隻手腕。
下面的人低罵一聲,猛地往回縮。
陸驍整個人撲過去,一把扣住他的脖領。
梁三瘦得跟猴一樣,力氣不大,卻滑得邪門。肩膀一縮,衣服竟從陸驍手裡脫了半邊。
「還真會鑽。」
陸驍乾脆把鐵尺橫進洞口。
梁三下不去,上不來。
韓彪從糧鋪那邊堵住退路,拿棍子敲了敲地面。
「出來吧,油耗子。再鑽,我往洞裡倒泔水了。」
裡面安靜了兩息。
「韓老彪?」
「還認識我?」
「你他娘不是腿瘸了嗎?」
「抓你夠用。」
梁三罵罵咧咧地爬出來。
鐵鏈扣上的一刻,緝兇錄終於亮了。
【梁三,緝拿歸案。】
【可取:燕回步,五年火候。】
陸驍腳底像突然多了一層彈性。
重心、落腳、轉身,全變得熟得嚇人。
梁三剛想趁他走神撞人。
陸驍往旁邊一讓。
就半步。
梁三一頭扎進米袋。
韓彪在後面樂了。
「你這腿腳什麼時候這麼利索?」
「剛學的。」
「滾。」
第二天一早。
梁三押進大牢。
周懷安讓帳房把梁三的五十兩海捕賞銀當場支出來,又把一塊銅腰牌扔到桌上。
陸驍伸手接住。
正面兩個字。
快班。
背面刻著他的名字。
陸驍把腰牌繫上。
周懷安道:「從今天起,你是青河縣正式捕快。」
「月錢多少?」
「……」
周懷安揉了揉眉心。
「你能不能先高興一下?」
陸驍低頭擺正腰牌。
「挺高興。」
「那你問月錢?」
「高興歸高興。」
他抬起頭。
「窮也是真的。」
話音剛落,快房門口「啪」地落下一張銀票。
一百兩。
一個滿頭是汗的胖商人擠進來:「誰是陸捕快?替我找回一樣東西,這張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