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一百兩銀票,第二天一早還壓在快房桌上。
以前他從牢房出來,見了快班的人得讓路。
現在門口的皂役看到他腰間的銅牌,直接抬了抬下巴。
「陸捕快,早。」
就三個字。
聽著值錢。
陸驍剛進快房,石六就抱著一把舊刀跑過來。
「你的。」
刀鞘磨得發白,銅吞口缺了一角。
陸驍接過來時,手頓了一下。
原身的記憶跟著翻出來。
這刀叫雁翎刀。
不是什麼寶刀。
只是父親陸成山用過十幾年的公刀。三年前人死在追逃路上,刀送回家,後來為了還債押進當鋪。
陸驍拔出半截。
刃上有三個豁口。
石六道:「二十二兩真贖?我問了,八兩都有人賣你新的。」
「新的不是這個。」
陸驍把刀插回去,掛在腰上。
銀票的主人沈萬財一夜沒怎麼睡,天剛亮就堵在快房門口。
「陸捕快,昨晚我話沒說清,真不是找普通東西,是救我半年生意。」
胖商人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綢袍,額頭全是汗。
跟在他身後的女子卻穩得多。她約莫二十六七,藕色窄袖收在腰間,外罩月白褙子,衣腰束得利落,懷裡抱著一隻上鎖的帳匣。
「沈玉娘,我叔父鋪里的帳由我經手。」她把報案回執壓在銀票旁,「這一百兩我押縣衙帳房。帳冊完好找回,再按字據支給辦案的人。」
「我。」
胖商人抓住陸驍袖子。
「陸捕快,救命!」
「先鬆手。」
「我不松,您得幫我!」
「你再拽,袖子裂了算你的。」
胖商人立刻放開。
他叫沈萬財,城裡做藥材生意。
昨晚後院遭賊,銀子只丟了十幾兩,真正麻煩的是一本帳冊。
那本帳冊記著他跟府城幾家藥行的欠帳、貨價和印信樣式。三天後正好要對帳。
東西落到同行手裡,他這半年生意能被人扒個底朝天。
「縣衙報案了嗎?」陸驍問。
「昨夜報的。」沈玉娘把回執往前推了半寸,「賞格、經手人、到帳條件都寫清了。」
「那等快班排案。」
沈萬財臉一苦。
「等不起啊。三天後就要對帳,同行拿到帳冊,沈記半年生意都得讓人掀了。」
沈玉娘沒有催,只把銀票連同字據放到桌子正中。
「一百兩,先入縣衙帳。陸捕快若不接,我們就繼續等。」
韓彪正好進門,看見銀票,腳步一停。
「錢先進公帳?」
「先進。」陸驍道,「省得帳冊找回來,有人說我拿私錢調公差。」
韓彪看了他一眼。
「這回像個捕快。」
沈萬財急忙道:「是我自願給!寫字據都行!」
陸驍真讓他寫了。
一百兩不少。
可這樁案子有個問題。
沈萬財報的只是失竊。
沒有海捕犯。
緝兇錄從頭到尾沒動。
這意味著今天找人、找帳冊,全得靠自己。
沈家後院沒想像中亂。
鎖沒壞。
門閂也完整。
窗台上倒有兩道鞋印,一深一淺。
沈萬財指著窗戶。
「肯定從這兒進的!」
陸驍沒說話。
韓彪過去看了一會兒,伸手在窗台上蹭了蹭。
「鞋印是濕泥,可昨天後半夜沒下雨。」
「前半夜下了。」沈萬財道。
「你家院子鋪青磚。」
沈萬財愣住。
陸驍走到門邊。
門閂是從裡面撥開的。
他問:「後院誰能進?」
沈玉娘接過話,把能進後院的人按值夜班次報了一遍。她不只報名字,還說清誰碰得到鑰匙、誰知道帳冊三日後要送府城。
陸驍沒有隻聽他說。
他把後院幾個夥計分別叫來,問的不是同一套話。有人問昨晚什麼時候關門,有人問老周平時喝不喝酒,還有人只問後廚剩了幾隻雞。
一個新來的夥計說老周昨晚亥時還在帳房。另一個卻說戌時三刻就看見老周提著燈回家。
兩句話對不上。
沈萬財當場就要發火。
韓彪把他攔住。
「夥計記錯時辰很正常。你現在一吼,真知道事的人也不敢說了。」
陸驍又問守後門的老僕。
老僕想了半天,只記得昨晚有個送藥簍的人來過,說是沈老闆訂的川貝。可沈萬財一聽就搖頭。
「我這兩天根本沒訂川貝。」
送藥人留下的簍子已經被夥計拿去裝草。陸驍翻出來,簍底粘著一點藍色蠟屑。
暫時看不出是什麼。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只讓石六包起來。
然後才繼續問。
帳房、夥計、廚子、兩個搬貨的。
陸驍打斷。
「誰知道帳冊值錢?」
「帳房老周,還有我。」
「老周人呢?」
「今早沒來。」
沈萬財自己說完,嘴就張開了。
三人趕到老周家。
門鎖著。
鄰居說人天不亮就背包走了。
他們先去了東門。
騾車行的車夫確實記得老周。可陸驍問到目的地時,車夫卻說老周只坐了不到二里,在城外茶棚就下車了。
「他說忘帶路引,要回來取。」
人根本沒去青石鎮。
這不是逃跑,是故意讓人看見他往東走。
陸驍轉身回城。
石六在巷口又問了一圈,很快跑回來。
「有人看見他坐東門的騾車,往青石鎮方向去。」
沈萬財氣得直跺腳。
「真是這個老東西!」
陸驍卻沒追。
「他家裡翻過沒有?」
「跑都跑了,還翻什麼?」
「跑得太乾淨才要翻。」
屋裡沒有貴重東西。
床褥疊得整齊。
米缸卻是滿的,灶台邊還泡著一盆黃豆。
韓彪用腳踢了一下包袱架。
「真要跑路,米不帶,乾糧不帶,連泡了一夜的豆子都不要?」
沈萬財慢慢閉上嘴。
陸驍在床底摸到一個木盒。
盒裡沒帳冊。
只有一枚刻壞的藥行私印。
還有半張紙。
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狐狸臉。
韓彪一看到就罵了一句。
「花面狐。」
「誰?」
「府城下來的老騙子。偷印、做假契、換身份,哪樣都干。前年騙了一個縣丞三百兩,海捕榜上掛了八十兩,一直沒抓到。」
陸驍把藍蠟屑和那枚刻壞的私印並排放在桌上。兩樣東西顏色一樣,顯然出自同一批蠟。沈家的鑰匙不是臨時起意複製,花面狐至少提前踩過一次點。
陸驍把那半張狐狸臉翻過來。
魏七故意留這張紙,不是失手,是在催官差照著舊畫像撲錯人。
沈萬財急得喉嚨發乾。
「那老周呢?」
「可能是真跑了。」陸驍道,「也可能被人故意送走。」
「我的帳冊怎麼辦?」
「先找狐狸。」
陸驍把半張紙和藍蠟屑一起收進證物袋。只要證明魏七真在青河,八十兩官賞和沈記這一百兩都有著落;可在那之前,緝兇錄不會替他認人,也不會替他找路。
韓彪在旁邊提醒:「別先數錢。」
「怎麼?」
「花面狐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他最愛讓人抓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