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面狐的畫像不像人。
鼻子畫得像蒜頭,左邊臉上一塊紅斑,嘴角還有顆痣。
陸驍看了半天。
「畫這個的人見過他嗎?」
韓彪道:「據說見過。」
「據誰說?」
「畫師自己。」
陸驍把海捕文書捲起來。
「難怪抓兩年沒抓到。」
他們查了沈家附近三家客棧,兩處賭坊,一家專替人刻私章的小鋪。
到下午,石六從春風賭坊跑回來。
「有了!」
「人?」
「像得很。左臉一塊紅,嘴邊也有痣,剛進去沒多久。」
陸驍和韓彪趕過去。
賭坊里烏煙瘴氣。
骰盅一開,十幾個人同時罵娘。
最裡面那桌,一個穿灰袍的瘦男人背對門坐著。
他一側臉。
左臉紅斑。
嘴角黑痣。
陸驍沒直接碰人,先和韓彪一前一後卡住門窗。
「官差查人。兩隻手放桌上,報姓名。」
灰袍男人目光一閃,手裡的銅錢反手就彈了過來。
陸驍腳下一錯。
五年燕回步讓他整個人橫著滑開半步。
銅錢擦過耳邊。
韓彪從另一側掀桌。
骰子、銀角子落了一地。
賭客呼啦散開。
灰袍男人踩著長凳往窗口撲。
陸驍追上去,一腳蹬在桌沿,人借力躍起,先一步落到窗邊。
灰袍男人迎面撞上來。
陸驍抬臂擋住一肘,另一隻手順勢扭住對方手腕。
咔。
鐵銬合上。
「襲差、拒查,先老實待著。」
灰袍男人喘著氣,忽然笑了。
「差爺拿我當花面狐了吧?可惜認錯人了。」
韓彪先蹲下來,撿起彈出去的銅錢,又翻過男人兩隻手。
右手虎口是賭棍常年捻錢磨出的繭,左手卻乾淨。花面狐三次偽造契紙都用左手,卷宗沒寫,韓彪卻記得。
陸驍再看那塊紅斑。邊緣沒有脂粉堆出的浮色,黑痣周圍還生著細毛。
「名字。」
「徐三。」
賭坊老闆這才敢過來。
「差爺,徐三在青河住了七八年,臉上那塊胎記從小就有。」
陸驍當場開銬。
「認錯海捕犯,是我的錯。」
徐三揉著手腕:「一句錯就完了?你們還掀了我的桌。」
「桌多少錢?」
「三百文。還有我剛才那把——」
「賭桌輸贏不算。三百修桌,二百誤你半日。」
陸驍數出五百文,直接放進他掌心。
賭坊里原本等著看官差賴帳的人沒笑出來。韓彪也收了笑,只把地上的銅錢踢回徐三腳邊。
徐三掂了掂錢,氣消了些。
「那我白送你一條消息。昨天有人問過我臉上的胎記,還給了跑堂十文,讓我今天下午坐靠窗這桌。」
陸驍停住。
「跑堂人呢?」
賭坊老闆回頭一找。
人早沒了。
韓彪罵了句髒話。
花面狐不只是知道官府在找他。
他甚至提前挑了個和海捕畫像長得極像的人,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們越急著抓人,越容易一腳踩進去。
陸驍朝徐三拱了下手。
「這條消息我記你一份。要是抓到人,另給線錢。」
徐三把五百文收好。
「這還像句人話。」
陸驍沒回嘴。
這次確實是他抓錯。
出了賭坊,他把海捕畫像又展開。
石六有些蔫。
「陸哥,是我報錯的。」
「你報的是像,又沒說一定是。」
「那現在怎麼辦?」
韓彪忽然道:「回沈家。」
陸驍問:「賭坊這條線不追?」
「魏七拿徐三當餌,不會只為了逗官差。」韓彪道,「他是在替另一條假線爭時間。」
「老周。」
「還有沈家那把沒被撬過的鎖。」
陸驍把海捕畫像捲起來。
「回去從頭查。」
三人回到沈家。
老周還是沒回來。
陸驍重新看了一遍後院。
第一次來時,他們把重點都放在窗戶假腳印和老周身上。
現在他蹲到門檻旁。
門鎖沒撬。
只有鎖眼邊緣沾著一點很淡的藍蠟。
沈萬財道:「這是什麼?」
韓彪湊近聞了聞。
「蠟模。」
花面狐不是撬鎖。
他提前拓了鑰匙。
誰能碰到沈家後院的鑰匙?
帳房老周可以。
夥計也可以。
甚至每天來送菜的人也能趁門開時看一眼。
陸驍問沈萬財:「最近有人修過鎖?」
「沒有。」
「配過鑰匙?」
「前個月丟過一把,我讓街口李鐵匠配了新的。」
李鐵匠鋪就在兩條街外。
人還沒到,遠遠就看見鋪門關著。
隔壁賣竹器的老闆說,李鐵匠中午被人叫去城南修馬車,到現在沒回。
石六扒著門縫往裡看。
「後門開著。」
三人繞進去。
鐵匠沒在。
屋裡卻有一盆還沒凝固的藍蠟。
桌上壓著十幾枚鑰匙印。
沈家後院那把,就在最上面。
韓彪吹了聲口哨。
「這狐狸把窩都搭好了。」
陸驍翻了翻桌面。
沒有帳冊。
只有一張今晚的貨單。
城南河埠,子時。
二十箱藥材,走水路。
沈萬財看完急了。
「我的貨!」
「不是你的貨。」陸驍道。
「這上面寫著沈記——」
「所以才不是。」
花面狐已經拿到了沈家的印。
他要做一批假貨。
或者借沈家的名頭,把什麼東西送出城。
韓彪問:「現在去河埠堵?」
陸驍沒有立刻決定。
他讓石六跑了一趟河埠,問今晚有沒有沈記的貨。結果碼頭腳夫都說沒有收到過沈家的裝船單。
又讓韓彪去找巡夜的更夫。昨夜沈家失竊前後,更夫在后街聽見過一次短促的馬鈴,可那條街晚上禁車。
也就是說,花面狐背後至少還有接應的人。
這案子不是一個騙子順手偷本帳冊這麼簡單。
沈萬財越聽越怕。
「要不我那一百兩再加二十?」
「先留著。」陸驍道,「真要加,我會開口。」
韓彪在旁邊嘖了一聲。
「你這點倒挺誠實。」
「掙錢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陸驍把貨單折起來。
「不。」
「又不去?」
「我們剛在賭坊抓錯一個人。花面狐要是盯著,已經知道縣衙在按畫像找他。」
「所以?」
陸驍看向沈萬財。
「沈老闆,想不想把帳冊拿回來?」
「廢話。」
「那你今晚得再花點錢。」
沈萬財捂住錢袋。
「你不是收了一百兩?」
「這次不是給我。」
陸驍笑了笑。
「給狐狸看的。」
他把那張二百兩的假買單拍在桌上。
「他不是喜歡看官差抓錯人嗎?」
「這回讓他自己走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