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南渡口的第三聲船鈴剛響,棧橋上已經亂了。
「黑包!」
一個十四五歲的瘦小少年抱著包從人縫裡衝出來,身後兩個人追得極緊。
楚青棠比誰都快。
緋紅騎裝掠過碼頭木欄,她腳尖一點,整個人直接越過兩隻魚筐,長劍出鞘時,已經擋在少年身後。
「站住!」
她這一聲喝得清亮。
少年嚇得臉都白了,抱著黑包往懷裡一縮。
另一邊,石六也急了。
「班頭,包!」
陸驍沒動。
他的目光從少年腳下掃過去,又落到十幾步外一個彎腰扛麻袋的短褂漢子身上。
碼頭地面半濕。
少年一路跑來,腳印淺,鞋底是窄紋。
可他們剛才盯的遞貨人,從茶棚出來時右腳明顯比左腳重,鞋底還是橫釘。
那個扛麻袋的短褂漢子,正是橫釘底。
而且右腳深半分。
「石六。」
「啊?」
「別追包。」
陸驍已經轉身。
「攔那個扛麻袋的!」
短褂漢子動作一僵。
下一刻,麻袋直接朝石六砸過去。
「娘的!」
石六抱頭側滾,麻袋落地,裡面全是碎木頭。
漢子轉身就跑。
「真是他!」
四名府差立刻散開。腿傷未利索的年輕府差被韓彪留在專案院,這趟沒硬塞進追人隊。
與此同時,渡口另一頭響起一聲粗笑。
「陸班頭,眼睛挺毒。」
一個肩寬臂粗的男人踩上木欄,短褂外套著舊皮甲,腰間別著兩把短斧。
那男人抬手。
袖中「嗤」地一聲。
一支短弩直奔那遞貨人後背。
「要活的!」陸驍喝道。
楚青棠也在同一刻回頭。
她本來已經抓住少年的肩,聽到弩聲,長劍反手一挑。
叮!
第二支弩箭被她從半空蕩開。
第一支卻不是射人。
弩箭釘進棧橋一側的麻繩。
繩斷。
半截棧橋猛地往下沉。
少年一腳踩空,整個人連同黑包一起往河裡栽。
楚青棠想都沒想,左手抓住木樁,右手一把扯住少年後領。
江風把她衣擺吹得獵獵作響,窄袖繃在小臂上,腰腿發力時沒有半點嬌氣。她一腳蹬住歪斜的橋板,硬是把少年從水面上方拽了回來。
「抱緊樁!」
少年哭著點頭。
楚青棠抬劍又劈開一支射來的弩箭,怒道:「崔橫!拿孩子當靶子,你還要不要臉!」
崔橫笑了一聲。
「臉能領賞?」
他根本不跟楚青棠糾纏,轉頭就追遞貨人。
陸驍已經到了。
遞貨人踩著傾斜木樁往河邊跳,剛落腳,前面一道短斧橫掃過來。
崔橫的人從船棚後殺出。
陸驍沒有拔弓。
左肩舊傷還沒好,近處也用不著箭。
他腳下一折,燕回步踏上半截斷樁,身體從斧刃外側貼過去。
那賞金客手腕剛翻,陸驍左臂已經架在斧背上。
鐵臂功硬生生把這一斧頂偏。
鐺!
斧刃砍進木柱。
陸驍右手舊刀出鞘半寸。
不是砍人。
刀鋒一抹,先削斷對方腰間纏著的套繩。
「你——」
那人剛轉頭,陸驍一肩撞在他胸口。
砰!
人直接滾進魚筐。
遞貨人趁機往船上撲。
石六終於追到,氣都沒喘勻就喊:「右邊!他右鞋要掉了!」
陸驍眉頭一動。
右鞋?
遞貨人一腳踏上船板,鞋跟果然翹起一塊。
不是跑松的。
像夾了東西。
「留鞋!」
陸驍一把抓住後領。
遞貨人猛地反肘。
陸驍側頭讓開,左肩卻被這一扯帶得一陣刺痛。
舊傷牽開,他動作慢了半瞬。
遞貨人剛要掙脫,一道劍光從旁邊壓下來。
楚青棠已經把少年推給自家鏢師,長劍點在遞貨人前路。
「你再走一步,我削你鞋底。」
遞貨人腳步一停。
陸驍趁勢擰腕,把人按在船板上。
「鎖!」
府差撲上來。
崔橫站在斷橋另一頭,看見人沒搶到,臉上的笑淡了。
「陸班頭,賞金客只認榜。」
「你護活口,費事。」
陸驍抬眼:「一千二百兩,活的死的都給。」
「我喜歡活的。」
「值錢。」
崔橫嗤了一聲,抬手一揮。
剩下兩名賞金客立刻後撤。
府差想追,陸驍喝住:「別散!先把抓住的捆牢!」
崔橫的人退得快,其中一人被石六從側面抱住腿,兩人一起滾了兩圈。
「還跑!」
石六挨了一腳,疼得直抽氣,死活沒鬆手。
另一名府差補上繩套,總算拿下第二個。
崔橫本人卻借亂登上一艘小船,很快離岸。
楚青棠沒有追。
她先把救下來的少年拎到岸上,蹲下問:「誰讓你拿包的?」
少年哆哆嗦嗦:「一個戴斗笠的,說跑到橋頭給我五錢。」
「人呢?」
「我、我沒看清。」
楚青棠抿緊唇。
她沒沖少年發火,只把那個黑包拿過來。
打開。
裡面果然有一塊黑木牌。
只剩半枚。
而且邊緣已經燒焦。
「假的。」她臉色難看。
「我又追錯一次。」
陸驍正讓府差把遞貨人翻過來,聽見這句,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救了人。」
楚青棠一怔。
陸驍已經低下頭:「功勞自己記,錯也自己記。」
楚青棠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個人說句好聽的會死?」
「不會。」
「那你說。」
「孩子沒死,挺好。」
楚青棠被噎了半天,最後竟氣笑了。
「行。」
「人是你搶到的,孩子是我救的。」
「誰也別吞誰的功。」
沈照霜此時才帶著後續府差趕到。
她沒有先看楚青棠,也沒有先看陸驍,而是直接讓人封棧橋、記損壞木料、登記商戶損失。
「塌掉這一段,要賠。」
石六捂著肋骨:「沈捕快,這也算我們頭上?」
「案上損失。」沈照霜道,「不記清楚,最後就會有人說官差砸了碼頭不認帳。」
石六頓時不吭聲了。
陸驍把那遞貨人右腳抬起來。
鞋跟確實厚。
千面手的手感一上來,他兩指一捏鞋邊,就摸到裡面不正常的硬片。
可還沒等他拆,石六先叫起來。
「等等。」
「線頭是新的。」
他蹲下來,指著鞋底一道很細的白線。
「府城這邊碼頭腳夫補鞋,喜歡用黑麻線。」
「白線是臨時縫的。」
陸驍看他一眼:「拆。」
「得嘞。」
石六摸出小刀,沿著白線一划。
鞋底裂開。
裡面掉出半枚薄銅牌。
正好與楚青棠手裡的那半枚燒焦木牌完全不同。
銅牌上只有一個「內」字。
沈照霜接過去,和裴九娘給的入場規則對照。
「內圈牌。」
「只剩半枚,但編號還在。」
楚青棠低頭看著那枚銅牌,神色終於鄭重了些。
「這次是你們的人發現的。」
石六趕緊挺胸。
「主要是我窮。」
「窮人看鞋底特別仔細。」
沈照霜把半牌收進證物袋。
「窮歸窮,活還沒幹完。搜別的。」
府差繼續搜身。
很快又從遞貨人腰封里搜出一角舊押運簽。
楚青棠只看一眼,臉色就冷了。
「鐵衣鏢局三年前的舊簽。」
「燕九成帶走的那批。」
最後是一張待兌銀票。
沈照霜把票展開,眉頭微皺。
「今夜之前必須兌。」
「過時作廢。」
陸驍看向落款。
錦屏行合作錢莊。
楚青棠也看見了。
「他們用錦屏行的票?」
「未必是真的。」沈照霜道,「但要驗,得馬上去。」
石六咂舌:「今天是真不給人吃飯啊。」
陸驍把遞貨人交給府差。
「飯路上吃。」
「去錢莊。」
沈照霜收起銀票,最後看了一眼遠處已經變成小黑點的崔橫那條船。
「他的人跑出去一個。」
「我們拿到半牌的消息,瞞不住了。」
陸驍繫緊刀鞘。
「那就別瞞。」
「讓他知道。」
「今晚這張假票,我也給他當著府城商客的面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