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票,我不兌。」
錦屏行合作錢莊後堂,蘇錦屏只看了三息,就把那張待兌銀票推了回來。
石六愣住。
「假的?」
「半真半假。」
蘇錦屏坐在長案後,一身石榴紅長裙,外罩薄紗短褙子,發間只簪一支金釵。她俯身將銀票壓到燈下,明艷的眉眼被火光映得更亮,腰線隨著動作一收,卻只停了一瞬。
她真正盯著的是票角。
「紙是真的。」
「水印也是真的。」
「但兌印是拼的。」
楚青棠站在一旁:「拼的?」
蘇錦屏抬手,叫掌柜送來三張舊票底。
「錦屏行合作的錢莊,一家用月牙角,一家用雙魚紋,一家在印邊留三點缺口。」
「這張票——」
她指尖從票面一划。
「把三家能過櫃的特徵全拼在了一起。」
「外行看著像最穩的真票,內行一眼就知道沒有哪一家敢這麼蓋。」
沈照霜接過票,神色冷了些。
「能拿到真紙和舊印的人,離票號也不遠。」
「先別替我擴大案子。」蘇錦屏抬眸,「你們要查誰,我不攔。」
「但今晚若因為專案把錢莊擠兌了,損失記誰帳上?」
陸驍:「先記案上。」
「最後誰的責任誰賠。」
蘇錦屏看他一眼。
「這次沒跟我說『抓完再算』?」
「上次算過帳了。」
「吃過虧的事,我記得。」
蘇錦屏嘴角微微一挑。
「那就好談。」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保函。
「你們進鬼市,要一千五百兩驗資。」
「我能出。」
楚青棠立刻道:「鐵衣鏢局也有銀票。」
「你的票已經被人換過一次牌了。」蘇錦屏看向她,「再拿著一千五百兩現票進鬼市,等於告訴所有人:這裡有一隻最肥的錢袋。」
楚青棠眉頭一皺,卻沒反駁。
蘇錦屏落筆。
「錦屏行出一千五百兩驗資保函,只證明你們有出價能力。」
「非法成交款,一文不付。」
「拍賣結束前若證實涉案,我可按官文止付。」
她寫完第一行,又添了一行。
「保函費,十五兩。」
石六眼皮一跳。
「就一張紙,十五兩?」
蘇錦屏抬頭:「你去別家開。」
石六立刻閉嘴。
陸驍倒沒嫌貴。
「還有條件。」
蘇錦屏似笑非笑:「你現在會搶我的話了。」
「說。」
「這案子若繳出無主貨物,後面依法公開變賣,錦屏行要同等資格競價。」
「同等資格,不要內定。」
沈照霜先點頭:「可以寫進附條。」
「公開競價,誰價高誰拿。」
蘇錦屏這才把筆遞給她。
「簽。」
楚青棠看著那張保函,忽然道:「鐵衣鏢局給這張保函押信譽。」
蘇錦屏看她:「你知道這句話寫進去,若你們私吞失印,錦屏行會直接停你們三條貨路。」
「知道。」
楚青棠下巴微抬。
「我來拿失印,不是來做賊。」
她伸手按下自己的鏢局印記。
蘇錦屏收起保函,楚青棠按住鏢局印,誰也沒再多說一句。
陸驍剛要簽自己的名字,前堂忽然炸起一陣吵聲。
「憑什麼不兌!」
「錦屏行連自己的票都不認了?」
「大家的錢還放不放這兒!」
緊接著,有人砰砰砸櫃檯。
蘇錦屏臉上的笑意一下沒了。
「來了。」
她起身時,裙擺掃過凳腳,動作一點不亂。
「崔橫的人?」楚青棠問。
「八成。」
「不是來兌錢。」
「來砸我信譽。」
前堂已經擠進二三十個商客。
三個漢子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舉著銀票,叫得最大聲。
「今天不兌,明天是不是全不兌?」
「錦屏行是不是沒銀子了!」
蘇錦屏一出現,喧聲反而更大。
她沒喊。
只站到櫃檯後,把一枚銅算盤往桌上一放。
啪。
「想兌真的,排隊。」
「拿假票來鬧的,留下。」
領頭漢子冷笑:「蘇掌柜,你說假就假?」
蘇錦屏抬手指他手中那張。
「票尾第三筆水印斷了一分。」
「真票過漿時不會斷。」
又指第二人。
「你的兌印右上角少了半月牙。」
「第三張最差,連紙筋都反了。」
她一口氣說完,前堂安靜了一半。
有人開始往後退。
那三個漢子臉色變了。
其中一人忽然把票往桌上一拍。
「少唬人!」
他身子前沖,袖子卻往後堂方向一甩。
一粒火丸滾進門縫。
沈照霜臉色一沉。
「拿人!」
蘇錦屏比她還快。
她一掌拍下櫃檯暗扣。
咔!
後堂兩扇木門同時落閂。
「水印底冊在裡面。」
「想燒,先問我。」
楚青棠拔劍守到後門。
「這邊我看著。」
火丸已經冒煙。
陸驍沒繞桌。
他雙手按住櫃檯邊沿,身體直接從窄口翻了過去。
縱火漢子拔刀就砍。
陸驍側身讓過,刀鞘往對方手腕上一磕。
咔的一聲。
短刀落地。
那人另一隻手摸向懷裡。
陸驍鐵臂一壓,把人整條胳膊按在櫃檯上。
「還藏什麼?」
「拿出來。」
另一邊,沈照霜已經亮出專案文書。
「錦屏行合作票號三張待兌票,編號七二、九一、一零六,即刻止付。」
「原因:涉玄翎軍械專案、兌印偽造、縱火毀證。」
她聲音清楚,整個前堂都聽見了。
剛才還跟著起鬨的幾個商客當場後退。
一名老商人把自己手裡的票重新塞回袖子,罵了一句:「娘的,拿假票來逼兌,差點把我們一起拖下水。」
另一個乾脆轉身:「崔橫那邊的席,我不跟了。」
消息傳得比人跑得還快。
不到一刻鐘,鬼市那邊送信的人就到了。
「驗資作假,崔橫一方正門席位取消。」
來人核過錦屏行保函,又取走那半枚銅牌登記編號,遞迴一枚蓋過驗資印的完整內圈牌。
「你們這一席,驗資過了。」
「崔橫若還想進,只能另尋擔保。」
楚青棠收劍,眼裡明顯多了點痛快。
「這比砍他一劍舒坦。」
蘇錦屏卻只低頭重新核帳。
「我更舒坦。」
「今天這一鬧,所有人都知道錦屏行能認出拼印假票。」
「明早至少多三家商號來換票。」
石六聽得嘴角抽了抽。
「別人砸場,蘇掌柜還能掙錢。」
蘇錦屏抬眸:「不然我開商號做什麼?」
她把保函推到陸驍面前。
「十五兩。」
「現在付。」
陸驍拿銀子時看了她一眼。
「你往櫃檯後面一坐,剛才那些擠兌的先虛了三成。」
蘇錦屏眉梢微揚。
「誇我漂亮?」
「誇你像有錢人。」
「……」
楚青棠沒忍住笑出了聲。
蘇錦屏盯了陸驍兩息,最後也笑了。
「陸班頭,下一次誇人,建議先別談錢。」
陸驍把十五兩推過去。
「先把帳清了,比較穩。」
沈照霜懶得理他們,把保函封進案袋。
「內圈半牌、驗資保函都有了。」
「崔橫正門席沒了。」
「第一步成了。」
陸驍剛要說話,被按在櫃檯上的縱火漢子突然劇烈掙了一下。
一枚銅鑰匙從他袖口掉出來。
噹啷。
楚青棠彎腰撿起。
鑰匙柄上刻著鐵衣鏢局舊貨倉的標記。
她臉色驟變。
「這是扣貨倉的鑰匙。」
幾乎同一刻,錢莊外衝進來一個滿頭是汗的鏢局夥計。
「大小姐!」
「扣貨倉起火了!」
「六個趟子手全鎖在裡面!」
楚青棠手裡的鑰匙猛地攥緊。
下一瞬,她已經轉身衝出門。
陸驍抓起刀。
「韓彪,帶人。」
「沈照霜,保函和假票入袋。」
「蘇掌柜,今晚這帳先封。」
蘇錦屏沒有跟。
她只把後堂鑰匙拋給夥計,冷聲道:「所有底冊搬進石庫,一張都別少。」
陸驍最後看見的,是她站在燈下壓住那疊假票,裙擺邊緣還沾著剛才火丸燒出的黑灰。
人漂亮。
帳更硬。
而門外,鐵衣鏢局方向已經升起了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