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不是從門裡燒起來的。
是從屋頂往下淌。
鐵衣鏢局扣貨倉外,黑菸捲過半條巷子,瓦面上潑過火油,一團團火順著椽子往下滴。
倉門前擠著十幾個鏢師。
楚青棠第一個衝到門口。
「讓開!」
她長劍出鞘,抬手就要劈鎖。
「別砍!」
陸驍從後面一把抓住她手臂,直接把人往側邊帶了兩步。
楚青棠回身就是一肘。
陸驍早有防備,鬆手讓開。
「陸驍!」
「你再拽我一次試試!」
「你先抬頭。」
楚青棠一怔。
火光下,倉門上方橫著一根粗梁。
梁下吊著三道細繩,一頭連著門栓,一頭繞進屋內。
門鎖一斷,繩就斷。
裡面那根主梁會直接砸下來。
「六個人都吊在梁下。」韓彪蹲在窗縫邊看了一眼,臉色發沉,「這是拿門做機關。」
楚青棠握劍的手一下收緊。
「燕九成。」
她咬著名字,眼裡火氣比屋頂還重。
倉里傳來咳嗽聲。
「大小姐!」
「別進正門!」
「樑上有套!」
楚青棠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緋紅騎裝外罩著半件軟甲,髮帶被風扯松,火光照得她眉眼越發明亮。
她盯著門上那三根繩,臉色一點點難看下來。
「還有別的口嗎?」
「有。」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隔壁染坊牆後傳來。
裴九娘推開一扇只夠一人側身通過的小門,慢悠悠走了出來。
她今天那身深青長裙下擺沾了灰,右袖也蹭黑了一塊,偏偏神情還從容得很。
楚青棠當場拔劍。
「你早知道這裡會燒?」
裴九娘看了她的劍一眼。
「我知道倉在哪。」
「不知道燕九成什麼時候點火。」
「少繞。」陸驍直接問,「入口。」
裴九娘抬手,指向染坊後牆根。
「排水溝。」
「整間倉四周都澆了油,只有那條溝沒澆。」
韓彪皺眉:「你怎麼知道?」
裴九娘笑了。
「因為我賣了兩家。」
巷子裡一下安靜。
楚青棠劍尖往前一送。
「你說什麼?」
「這倉今晚會出事的消息,我賣了兩家。崔橫買到正門,你買到活路。」
「他想趁火拿帳,燕九成想趁亂跑路。沒澆油的水溝,我只告訴你。」
石六忍不住了:「九娘,你這買賣做得是不是太四面來財了?」
「做情報的,不四面來財喝西北風?」
「水溝多少錢?」
裴九娘眼尾一彎。
「算在那五十兩里。」
「今天這麼大方?」
「你死了,後面的錢不好收。」
陸驍點頭。
「行。」
「但規矩改一條。」
裴九娘眸光微動。
「你說。」
「同一個地方你賣幾家,我不管。人數、火路、活命出口,只要故意少說一條,五十兩一文不給。」
裴九娘靜了片刻。
隨後輕笑。
「陸班頭,你這規矩挺霸道。」
「可以不做。」
「做。」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輕輕晃了晃。
「但我不站官府。你抓誰是你的事,我只賣活路。」
「夠了。」
陸驍轉頭。
「韓彪,濕氈。」
「石六,叫人從井裡打水。」
「楚青棠,跟我走水溝。」
「憑什麼聽你的?」
「因為正門你差點一劍把自己人砸死。」
楚青棠臉一黑。
陸驍已經彎腰往排水溝走。
她在後面咬了咬牙,還是跟了上去。
「這筆先記著。」
水溝又窄又臭。
陸驍鑽進去沒幾步,左肩就在磚壁上擦了一下。
傷口發緊。
他沒停。
盡頭是一道從裡面插死的小木門。
千面手的手感順著鎖舌一摸,他立刻知道裡面卡了兩道鐵片。
「別撞。」
楚青棠蹲在他身後,離得太近,劍鞘橫在兩人之間。
「能開?」
「給我十息。」
「八息。」
「你來?」
「……十息。」
陸驍沒回頭,嘴角卻動了一下。
鐵片一撥。
咔。
暗門開了。
濃煙撲臉。
楚青棠抬袖遮住口鼻,第一個鑽進去。
倉里六名趟子手果然都被繩套吊在橫樑下,腳尖只勉強能碰到木箱。
其中兩人已經熏得快沒意識。
「大小姐……」
「閉嘴,省氣!」
楚青棠踩上木箱,身形一縱就上了梁。
她不是拿劍亂砍。
先看繩結,再找承重點。
第一劍,斷側索。
第二劍,削活扣。
第三劍落下時,一個趟子手整個人往下墜。
韓彪帶人從側窗撐開濕氈,正好接住。
「接人!」
「一個一個來!」
火舌已經舔到屋樑。
陸驍剛把第二個套索拆開,後巷忽然傳來踩碎瓦片的聲音。
火聲、咳嗽聲混在一起,他靜了一息,只勉強分出最靠近後窗的一道重腳步。
那人落地時,還有繩扣輕碰金屬的細響。
陸驍心頭一動。
燕九成?
他抬頭透過破開的後窗看了一眼。
巷口果然有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一閃而過。
左眉壓著一道疤。
跟紅榜畫像對得上。
楚青棠也看見了。
她剛救下第四個人,腳已經往梁外一轉。
「是他!」
「別追。」陸驍喝道。
「一千二百兩就在外面!」
「你的人還吊兩個。」
楚青棠動作僵住。
後窗那道人影停了半息,像是故意讓他們看清。
隨後轉身就走。
楚青棠眼裡全是不甘。
「陸驍!」
「救人。」
陸驍只回了兩個字。
下一瞬,正門轟然被撞開。
不是鏢局的人。
三名蒙臉漢子頂著濕布衝進來,直撲角落裡一個鐵皮帳箱。
「崔橫的人!」石六在外面大喊。
陸驍沒追燕九成,反而迎著三人沖了過去。
第一人揮刀。
煙太大,看不清。
陸驍根本不跟刀光纏,聽著腳步貼近,一刀鞘撞在對方膝側。
人一跪,他反手把繩套扣上。
第二人想繞過去抱帳箱,被韓彪一棍砸回門邊。
第三人轉身想跑,剛衝到水溝口,楚青棠從樑上一躍而下。
鮮紅衣擺在煙里一翻。
劍鞘橫掃。
啪!
那人臉朝下拍進泥水。
「我的人還沒救完,你們搶什麼帳!」
最後兩名趟子手被放下來時,屋頂已經開始往下掉火星。
眾人剛撤出水溝,身後轟的一聲,半邊梁塌了。
楚青棠站在巷子裡喘氣。
她臉上蹭了黑灰,衣領也被剛才那一下扯歪。她低頭攏好,只看了一眼地上六個都還活著的趟子手。
然後才看向陸驍。
「剛才……」
「哪件?」
「你放著燕九成沒追。」
「一千二百兩。」
「我知道。」
陸驍看著她,「人死了,你鏢局少六個。」
「燕九成跑了,還能再抓。」
楚青棠沉默了幾息。
這一次,她沒嗆回來。
「這筆我認。」
聲音很低。
陸驍正要說話,裴九娘從一旁遞來一塊濕帕子。
「擦擦?」
「收費嗎?」
裴九娘笑容一滯。
楚青棠沒忍住,偏過臉笑了一聲。
「你活該。」
陸驍沒接帕子,先去看繳出來的東西。
三名賞金客身上有一套軟絞索。
韓彪拿起來掂了掂。
「老式車馬絞索。」
「鐵衣鏢局以前用過?」
楚青棠一眼就認出來。
「燕九成最喜歡這種。」
「他改過活扣,外人很難一眼拆開。」
絞索旁邊還有一枚南堤貨簽。
陸驍把貨簽丟給沈照霜封袋。
一名獲救趟子手緩過氣後,從貼身衣層里摸出一張油紙。
「大小姐。」
「那個人燒倉前讓人塞給我的。」
「說……說只給你看。」
楚青棠拆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黃昏。
南堤。
楚青棠親押一輛封貨車。
不許官差跟。
若見官差,失印、底帳,一把火燒乾淨。
楚青棠看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陸驍伸手。
「給我。」
她這次沒有護住紙。
直接遞了過去。
「明天我去。」
「他點名要你。」陸驍道。
「所以我更要去。」
她抬眼看著陸驍,眸子在火後亮得驚人。
「但這次,我不跟你搶人。」
「你要燕九成。」
「我要我的印和帳。」
「誰先拿到,各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