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有鬼市的規矩。」
「官差進門,鎖留下。」
午後的舊花街口,一根黑木橫杆攔在路中央。
橫杆後站著七八個鬼市守門人,為首的灰袍老者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陸驍腰間鐵鎖上。
「刀可以帶。」
「鎖不行。」
「鎖進去了,就是壞市。」
十二名臨時府差停在街外。
石六咂了下嘴:「這規矩挺講究,能砍人,不能抓人?」
韓彪瞪他:「少廢話。」
陸驍沒理橫杆,先往街里看。
車行、茶棚、火油鋪、暗門,全開著。
人不少。
今天來得比前兩日都齊。
崔橫昨晚失了正門席位,肯定要從別處找人。
陸驍手已經碰到橫杆。
「硬進?」
身後傳來沈照霜的聲音。
他回頭。
沈照霜換了深灰藍窄袖公服,腰間收得利落,肩背挺直。左掌重新纏過藥布,仍抱著三卷告示和一隻印盒。
陸驍看了一眼她手掌。
「傷還能釘告示?」
「不能。」
沈照霜把錘子遞給他。
「你釘。」
石六差點笑出聲,又趕緊憋住。
陸驍接過錘子:「釘哪?」
沈照霜指了三個方向。
「東口車行。」
「西口河埠。」
「南口火油鋪。」
灰袍老者眉頭皺起。
「沈捕快,你什麼意思?」
「不封鬼市。」
沈照霜展開第一張告示。
「只封三條路。」
她聲音不高,但周圍商戶全聽得清楚。
「專案追緝府城正式紅榜燕九成,賞格一千二百兩。無榜商戶不查、不拿、不翻貨。」
「但拍賣結束前,車行不得替他出車,河埠不得替他出船,火油鋪不得向崔橫一夥賒售大宗火油。窩藏、滅口、私用軍弩者另案鎖拿。」
灰袍老者冷著臉:「你這是換個說法封市。」
「不是。」
沈照霜鋪開第二張告示。
「米鋪、賭檔、藥鋪照開。我只鎖跟燕九成逃路有關的三處。」
她把總捕房用印翻給眾人看。
「範圍、期限、所緝之人全寫明。哪一行越界,你指出來。」
灰袍老者盯著文書看了好一會兒。
沒找到能挑的地方。
陸驍看著沈照霜側臉。
她平時最煩他先撞門再補手續。
可真輪到她出手,三張紙比十二把刀還難繞。
「鎖呢?」灰袍老者還沒鬆口,「鬼市規矩不能壞。」
沈照霜點頭。
「可以。」
她轉身。
「所有鐵鎖,留街外。」
十二名府差都愣了。
石六小聲道:「真留?」
「真留。」
沈照霜看了陸驍一眼。
「陸班頭,有意見?」
陸驍原本確實想趁人齊直接衝進去。
可他盯著三張告示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沒意見。」
他解下腰間鐵鎖,往韓彪手裡一丟。
「鎖留外面。」
「繩呢?」
灰袍老者臉一沉。
陸驍看他:「你剛才只說鎖。」
石六這回真沒忍住,噗地笑出來。
韓彪一腳踢他小腿:「站好。」
灰袍老者氣得鬍子都抖了一下,卻沒法說規矩里連繩都不許帶。
橫杆抬起。
官差進了鬼市。
沒走二十步,一陣笑聲從二樓欄邊落下來。
「沈捕快這手漂亮。」
裴九娘倚著木欄,深紫長裙束著窄腰,肩上披著薄紗。她不靠刀劍,下面幾個商戶卻都壓低了聲音。
「只封三路,不動別家生意。」
「鬼市今天若還攔,反倒顯得我們替燕九成賣命。」
灰袍老者抬頭:「裴九娘,你站哪邊?」
「我站有錢那邊。商戶要官府不亂翻貨,我做中間人,擔保費照收。」
沈照霜抬手,把一張中間人具結紙遞上去。
「收錢可以。」
「按手印。」
裴九娘低頭看了看。
「沈捕快,人與人之間就不能多一點信任?」
「能。」
「先按。」
裴九娘看了她兩息,笑出了聲。
「行。」
她從樓上下來。
靠近時,一縷淡香混著街上火油和茶味掠過去。
她沒往陸驍身邊貼,直接在具結紙上按下手印。
「我只擔保你們不藉機翻整個鬼市。」
「燕九成和崔橫,我不擔。」
沈照霜收回紙。
「夠。」
裴九娘偏頭看了陸驍一眼。
「陸班頭,今天聽她的?」
「今天文書歸她。」
「那你歸誰?」
沈照霜頭都沒抬。
「案上聽證據。」
石六趕緊轉過臉,肩膀憋得直抖。
陸驍沒接這茬。
因為前面有人動了。
三個帶刀漢子從火油鋪邊走出來,為首那人把一串銅錢扔到掌柜面前。
「崔爺要十二桶火油。」
「先賒。」
火油鋪掌柜臉都變了。
放在平時,他未必敢拒。
今天卻先抬頭看了一眼街口剛釘上的告示。
然後把銅錢推了回去。
「不賒。」
帶刀漢子眼神一狠。
「你說什麼?」
「我說不賒。」
掌柜底氣明顯足了些。
「現銀也不賣你十二桶。」
「官府寫著燕九成、崔橫涉案期間大宗火油停售。」
「我做生意,不想給人背縱火的鍋。」
周圍幾家商戶都看了過來。
那漢子臉掛不住,伸手就掀櫃檯。
「找死!」
沈照霜手指一抬。
「現在。」
就兩個字。
陸驍動了。
他沒拔刀。
刀鞘先撞在漢子手背上。
對方吃痛縮手,第二人已經從旁邊掄刀砍來。
陸驍左臂一架。
刀背磕在護臂上。
他順勢貼身,右肩一撞,把人撞進油桶架。
第三人想拔袖弩。
一名府差的繩套已經從後面兜住他手腕。
「拉!」
兩人同時發力。
那人撲通跪地。
第一名漢子還想跑,剛沖兩步,陸驍腳下一折,燕回步搶到他前頭,刀鞘抵在胸口。
「繼續。」
「看你跑得過我,還是跑得過一千二百兩。」
那人臉色難看,最終沒再動。
沒鐵鎖,三個人照樣被繩子捆得結實。
圍觀的人群很快有了變化。
車行門口三輛馬車直接調頭。
「崔橫的活,不接了。」
茶棚里兩個談價的刀客也把定錢退回去,一個罵了句晦氣,轉身就走。
崔橫還沒露面,人手先掉了一截。
石六看得眼睛發亮。
「沈捕快,這三張紙真值錢。」
沈照霜看他:「你要是敢少貼一張,我讓你賠。」
石六立刻去檢查東口那張釘牢沒有。
陸驍看了沈照霜一眼。
「我剛才衝進去,最多抓這三個。現在車、刀、火油都斷了。」
沈照霜把受傷的左手藏進袖裡,語氣仍淡。
「所以有時候,先簽字不耽誤抓人。」
陸驍點頭。
「這次你對。」
沈照霜握著卷宗的手停了半拍,隨後嘴角輕輕一挑。
「記住。」
「下次少撞一扇門。」
裴九娘站在旁邊,笑得意味深長。
「你們總捕房辦案,關係還挺和氣。」
沈照霜沒看她。
「剛才的手印別擦。」
「今天商戶出事,我先找你。」
裴九娘:「……」
這回輪到陸驍想笑。
但笑意還沒起來,街外突然有人疾奔而來。
一個專案探子衝到沈照霜面前,氣還沒喘勻,就從懷裡掏出一截焦黑的粗繩。
「南堤那邊摸到了這個。」
「綁貨車用的。」
楚青棠剛好從另一頭趕來。
她一眼認出繩結,神色驟沉。
「鐵衣鏢局的車繩。」
陸驍接過來聞了一下。
不是單純燒焦。
有很重的桐油味。
探子又道:「我們順著堤下看了。」
「那輛今晚讓楚姑娘押的封貨車,車板下面做了夾層。」
「裡面不是貨。」
「全是火油罐。」
楚青棠的手按上劍柄。
沈照霜眼神冷下來。
「燕九成讓她押車進我們封線。」
「車一炸,官府封路、鐵衣鏢局押鏢、鬼市交易,全得亂。」
陸驍把那截燒焦的繩子纏到掌心。
昨晚是燒倉。
今晚是燒車。
燕九成根本不是要跟楚青棠交換。
他是在給所有人備一場死局。
楚青棠忽然開口。
「車照走。」
沈照霜看她。
楚青棠抬起下巴,明艷的臉上半點退意都沒有。
「他要我押。」
「我就押給他看。」
陸驍看著她。
「行。」
「但車怎麼走,明天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