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剛過,南堤風裡已經帶了涼意。
楚青棠一身紅色輕甲,從鐵衣鏢局側門牽馬出來。
輕甲貼著腰背,肩、腰、腿三處都加了軟皮護片。她把散下來的長髮重新束緊,又挨個檢查六名鏢師的護腕和馬鐙,最後才翻身上馬。
陸驍站在巷口。
「知道車裡有火油,還押?」
「押。」
楚青棠答得乾脆。
「燕九成點名要我。我不去,他的人不會露頭。」
「第一輛先出,第二輛晚半刻鐘。」
陸驍指向兩輛封貨車。
「過老柳樹以後,不管誰催,都不能並車。」
楚青棠皺眉:「口信里要兩車並走。」
「所以不並。」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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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我不信燕九成。」
她盯了他兩息,忽然笑了一聲。
「陸班頭,你有時候是真討嫌。」
「活著回來再罵。」
「行。」
她一抖韁繩。
「今晚聽你的。」
兩輛鏢車先後出了街。
鐵衣鏢局的黑底銅邊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陸驍沒跟在車後,而是與韓彪、四名府差繞到南堤外側,沿蘆葦溝平行壓過去。
石六肩傷未好,被留在遠些的路口盯車馬動靜。
韓彪一邊走一邊低聲罵:「拿兩輛車釣會放火的瘋子,你們這些年輕人是真不把命當錢。」
陸驍道:「一千二百兩挺值錢。」
韓彪瞥他一眼。
「我就知道。」
前方傳來一聲馬嘶。
第一輛車到了老柳樹。
楚青棠沒讓兩車合併。
可第二輛車剛慢下來,堤下便竄出兩道黑影。
鉤索破水而出,直纏馬腿。
「來了!」
楚青棠已經從馬背翻下。
紅甲掠過車轅,她人在半空,長劍先劈斷一條鉤索。
第二條擦著靴邊卷過。
她腳尖在車板上一點,腰身猛地擰開,劍鋒貼著馬腹下方掃過。
又斷一條。
第三條卻直接勾住第二輛車後軸。
堤下三個人同時發力。
車輪猛地一歪。
「穩車!」
兩個鏢師撲上去拉韁繩。
陸驍卻停了半步。
他看的是車輪。
第一輛前後輪吃土差不多。
第二輛卻不對。
前輪只淺淺壓進泥里,後輪卻足足深了一指,車尾明顯藏著不該有的分量。
再看封繩。
鐵衣鏢局封貨,繩結該朝外,這根卻反了。
「青棠!」
楚青棠回頭。
「離第二輛車遠點!」
她沒問原因,立刻揮手。
「全下車!」
前方蘆葦里同時亮起一點火光。
一支火箭飛來。
目標正是第二輛車。
陸驍沒碰肩後的鐵胎弓。
左肩還沒好,硬開重弓只會先廢自己。
刀出鞘。
咔嚓!
鐵衣鏢局那面舊鏢旗連旗繩一起,被他一刀斬斷。
楚青棠眼睛都瞪圓了。
「陸驍!」
「車給我!」
陸驍抓住車轅,燕回步切進車側。
「劫鏢!」
「誰擋誰一起燒!」
暗處的人明顯亂了一瞬。
他們等的是官府護鏢,沒人想到陸驍會當眾砍旗搶車。
兩個府差撲上來推車。
陸驍用刀背狠狠抽在馬臀上。
受驚的馬拖著第二輛車斜沖河槽。
火箭落下。
轟!
車板下猛地炸出火團,碎木沖天而起。
楚青棠臉上的怒意瞬間沒了。
炸開的車板底下,滾出半隻燒黑的油罐。
原先被標成「空車」的第二輛,才是真正裝火油的那輛。
燕九成的人在出發前動過手腳,把兩輛車的危險記號換了。
若剛才她按原計劃把車護進封線,炸開的就是人群。
「水下還有!」
鏢師一聲大喊。
河溝里四道黑影撲出。
最前面的人手裡不是刀,而是帶倒刺的短鉤。
楚青棠先迎上去。
長劍一抖,先壓住第一人的鉤腕。對方想纏劍,她退腕半寸,劍鋒反削,啪地挑斷皮扣。
「拿我的人做火引?」
第二劍更快。
「燕九成當年在鏢局學的東西,全學狗肚子裡了?」
那人被逼得連退三步。
另一邊,領頭黑衣人轉身就跑。
陸驍看見他腰間兩枚黑木船牌。
「韓叔,後路!」
「早留著了!」
韓彪一棍砸在堤坡木樁上。
埋好的絆索猛地彈起。
黑衣人翻過去,卻慢了半拍。
陸驍已經追到。
對方反手一刀。
陸驍側身避鋒,燕回步貼堤一折,直接切到刀手內側。
鐵臂頂住肘彎,斷風刀橫拍膝後。
砰!
人跪了。
黑衣人還想摸袖中毒丸。
陸驍千面手一抹,先把蠟丸摳出來。
楚青棠追過來,一把扯下他蒙面的黑巾。
看清那張臉,她眼神立刻冷了。
「果然是你。」
「燕九成以前走北路鏢時,你專替他收尾繩、看副車。」
這人不是臨時雇來的水匪。
是燕九成真正的副手。
陸驍按住他手腕。
「想死?」
「問過一千二百兩沒有?」
遠處炸開一聲弩響。
韓彪喝道:「趴下!」
弩箭釘進車板。
第二支緊跟而來。
陸驍掀起半塊燒裂木板擋在身前。
蘆葦深處,一個身影一閃。
崔橫。
他見領頭人被拿,立刻退,沒有死戰。
韓彪也沒追。
「堤下還有人,先收口!」
四名府差和兩名鏢師從兩側壓上去,不到半刻鐘,剩下三人全被摁倒。
兩名鏢師受了輕傷,一個小腿被鉤開,一人手背燙傷,但沒人死。
小腿受傷的鏢師還想去押俘虜,被楚青棠一把按回車沿。
「你今晚的鏢已經走完了。」
「去包傷。」
那人還想爭,她直接把自己的備用傷藥扔過去。
「再裂開,撫恤從你自己工錢里扣。」
鏢師立刻老實了。
陸驍沒說話。
剛才她沖得最快,這會兒真有人傷了,她又先把人從押俘名單里摘出去。
鐵衣鏢局肯讓她帶隊,不只因為她姓楚。
楚青棠收劍時,紅甲下擺已經濺滿泥水。
她先挨個看完六名鏢師。
「傷的回去領雙份藥錢。」
「燒掉的車,鏢局認約定那一份。」
說完,她才走到被陸驍斬斷的舊鏢旗旁。
旗面被火星燎破一角。
她彎腰撿起來。
「這一刀,你賠。」
陸驍正從黑衣人懷裡搜東西。
「記帳。」
「一面老旗,不便宜。」
「等一千二百兩到帳再說。」
楚青棠瞪他一眼,卻沒再罵。
因為陸驍掏出了一張油布圖。
展開後,河道、支汊、泊船點全在上面。
還有兩枚黑木船工牌。
沈照霜隨後趕到,只看一眼便讓人封袋。
「船名沒有,泊點有三個。」
被壓在地上的燕九成副手冷笑。
「找到了又怎麼樣?」
「明晚那條船上,坐的可不止燕九成。」
陸驍看他:「他會親自上船?」
黑衣人閉嘴。
陸驍把兩枚船工牌放到他眼前。
「你不說,我就按這兩塊牌往下抓。」
「抓一個算一個。」
對方臉上的笑僵了。
片刻後,他咬著牙開口。
「燕爺親自交榜。」
「東西在他手裡,他不可能讓別人碰。」
夠了。
楚青棠走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面新的鐵衣鏢旗。
黑底,銅邊,旗角一點沒破。
她把旗杆遞給陸驍。
「借你一夜。」
陸驍沒接:「什麼意思?」
「拍賣夜,我兩隊鏢師聽這面旗。」
她抬著下巴。
「只聽一夜。別真當鐵衣鏢局歸你管。」
陸驍這才接過。
「夠了。」
旗一入手,兩名鐵衣鏢師便沖他抱拳。
「陸班頭,拍賣夜看旗走。」
楚青棠在旁邊補了一句:「只這一夜。」
被押走的黑衣人經過他身邊時,咧嘴笑了。
「陸班頭,你以為找到船就贏了?」
「燕爺在船底埋了火罐。」
「真亂起來,一根繩一松——」
他抬頭望向漆黑河面。
「整條拍賣船都得沉進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