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七年，春。
偌大長安城褪去了往日的繁華喧騰，隱隱籠罩著一層壓抑的死寂。
皇城深處，太極殿內。
沉重肅殺的氣氛如同厚重黑雲，死死壓覆整座大殿。
密不透風的殿宇隔絕了外界所有春意，只剩刺骨的森冷瀰漫周身。
殿中一排排鎏金燭台靜靜佇立，搖曳的燭火明明灼灼，照亮殿宇樑柱。
可再明亮的燈火，也徹底照不散殿內令人窒息的寒意與威壓。
每一縷流動的空氣，都裹挾著帝王盛怒的殺意，壓得人呼吸發緊。
大殿正前方，唐太宗李世民身姿挺拔卓立。
一身玄色盤龍龍袍加身，金線刺繡的五爪巨龍栩栩如生、威儀赫赫。
他周身氣場凜冽，一雙眼眸銳利如出鞘刀鋒，寒光凜冽，懾人心魄。
修長有力的手掌死死攥著一根精緻牛皮馬鞭。
五指用力收緊，指節泛白，骨線緊繃分明。
極致的怒意隱忍在周身，彷佛下一秒便會揚鞭怒抽，懲戒罪人。
死寂的大殿之中，終於響起帝王低沉威嚴的質問聲。
聲音聲調並不高亢凌厲，卻帶著執掌天下的無上權威。
字字沉厚，句句壓心，震得空曠殿宇微微震顫。
「朕問你。」
「你為何要蓄意謀反？」
冰冷的質問迴蕩在樑柱之間，反覆迴響，層層施壓。
下方跪伏在地的李承干，緩緩睜開了沉重的雙眼。
眼前極致威嚴、肅殺冰冷的一幕，讓他腦海瞬間一片空白，陣陣發木。
金碧輝煌的帝王大殿、至高無上的九五龍袍、盛怒滔天的當朝帝王。
還有那張鐫刻在歷史長河中、家喻戶曉，此刻卻真實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面容。
千古一帝，唐太宗李世民。
此刻，這位開創貞觀盛世的帝王，正死死盯著自己。
額角青筋隱隱暴起，眉眼覆滿寒霜，怒意已然積攢到極致。
謀反？
謀逆大罪？
跪在冰冷金磚地面上的李承干，心底第一時間湧起極致的荒謬感。
他來自數千年後的現代文明社會。
家世普通，生活平淡，無官無爵，無財無勢。
一輩子平平淡淡，何來謀反一說？
他家裡根本沒有皇位可以繼承，謀反簡直是天方夜譚、純屬扯淡。
這一刻的他，下意識以為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噩夢。
荒誕、離譜、不可思議。
可下一秒，一陣滾燙火辣的劇痛，驟然狠狠炸裂在他的臉頰之上。
劇痛粗暴且真實，瞬間撕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僥倖心理。
那種痛感，絕非夢境虛妄。
如同厚重冰冷的鐵板，狠狠狠狠抽打碾壓在皮肉之上。
火辣辣的灼痛順著臉頰蔓延至整個頭顱，神經陣陣抽痛。
細密冰冷的冷汗瞬間衝破毛孔，從額角層層滲出。
順著蒼白的鬢角，緩緩滑落下頜，冰涼刺骨。
真實的痛感，真實的寒意，真實的威壓。
這不是夢。
一切都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極致的疼痛衝擊之下，李承干再也忍不住，低低痛撥出聲。
「啊！」
短暫的痛呼剛剛掙脫喉嚨，更猛烈的折磨瞬間席捲腦海。
萬千細密尖銳的痛感，如同無數鋼針，密密麻麻扎刺太陽穴。
脹痛、刺痛、昏沉感交織一體，瘋狂衝擊他的意識防線。
與此同時，海量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洪水般強行湧入腦海。
不屬於現代靈魂的人生、經歷、情緒、執念，盡數強行灌注。
雜亂、陌生、紛亂的畫面一幕幕快速閃現，根本無從阻擋。
大唐太子李承乾的一生，如同走馬觀燈，快速清晰浮現。
幼年聰慧、少年儲君、體弱多疑、心性扭曲、忌憚胞弟、暗中蓄勢。
所有的過往、所有的經歷、所有的糾葛，盡數烙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穿越了。
真真切切，穿越到了貞觀大唐。
穿越成了歷史上那位下場悽慘、廢黜慘死的大唐儲君，太子李承干！
而眼前怒目圓睜、龍顏大怒的帝王，正是千古一帝李世民。
尋常人穿越成當朝太子，妥妥的天胡開局、人生頂配。
儲君之位，萬人之上，榮華富貴，權傾朝野，前途無量。
可他穿越的時間點，糟糕到了極致，堪稱地獄開局。
貞觀十七年，正是原主李承干謀反事泄、罪證確鑿的致命時刻。
此時此刻，太極殿之中，正是李世民當庭審問謀逆太子的致命局面。
這哪裡是天胡開局！
這分明是剛一落地，就直接站在了斷頭台的邊緣！
半步之差，便是萬劫不復，身死道消！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凍得李承干渾身僵硬。
熟讀史書的他，無比清楚李承干最終的悲慘結局。
謀逆罪名坐實，太子之位徹底廢黜，貶為庶人，圈禁深宮。
短短數年之後，驟然暴斃於流放之地，死因含糊不清。
史書寥寥記載病逝，可但凡懂點朝堂權謀之人，無人會信。
廢太子，永遠是新君登基最大的眼中釘、肉中刺。
所謂病逝，不過是官方粉飾太平的體面說辭罷了。
內里暗藏的殺伐算計、政治清算，可想而知。
最讓他頭疼的是，他不僅全盤接手了原主的身份與罪責。
還一併承接了原主身後所有的羈絆、家人、妻妾、兒女。
繁雜的家事、牽絆的親人、潛在的隱患，盡數壓在他的身上。
前世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的現代生活徹底終結。
從今往後，無數責任、無數危機、無數算計，撲面而來。
李承干只覺得腦袋發脹，壓力如山，心底一陣發沉。
可他心中無比清醒，眼下根本不是糾結過往、憂心未來的時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歷朝歷代，太子都是天底下最高危的職業。
坐穩儲君之位，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未來執掌萬里江山。
一旦稍有不慎、失勢獲罪，下場比任何罪臣都要悽慘。
死亡、圈禁、流放、滅門，比比皆是，絕無善終。
電光火石之間，李承乾的大腦開始瘋狂高速運轉。
覆盤歷史、梳理局勢、權衡利弊、尋找破局生機。
若是讓他早穿越一年、甚至半載，一切都尚有轉機。
他可以暗中布局、收斂心性、穩固人心、打消帝王猜忌。
徐徐圖之，步步為營，未必不能扭轉原主的悲慘宿命。
可現在，謀逆罪證擺在眼前，禍事徹底爆發，大火已然燒至眉睫。
退一步，認罪伏法，便是廢黜庶人，坐等清算慘死。
絕無半分活路可言！
無論是後續登基的李泰，還是最終上位的李治。
都絕不會容忍一位曾經身居儲君、名望尚存的廢太子活著。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皇權爭鬥，從來都是斬草除根、趕盡殺絕，毫無親情可言。
所以，太子之位，絕對不能丟！
謀逆的死罪黑鍋，拼死也絕對不能認、不能背！
一念既定，心神驟定。
李承干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恐懼與後怕。
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殿內空氣，緊繃的脊背緩緩挺直。
原本佝僂畏縮的姿態徹底改變，眼神褪去怯懦，只剩沉穩冷靜。
他緩緩抬起頭顱，目光坦蕩，直視前方龍顏大怒的李世民。
不避、不怯、不縮、不懼。
沉穩清亮的嗓音，在死寂的大殿之中緩緩響起，字字清晰。
「陛下。」
「您憑什麼認定，兒臣蓄意謀反？」
聲音音量不高，沒有嘶吼辯解，沒有慌亂求饒。
只有超乎尋常的鎮定、冷靜與篤定。
眼神坦蕩澄澈，身姿端正挺拔，全然不見往日的畏縮怯懦。
往日的李承干，面對李世民的威嚴，向來戰戰兢兢、唯唯諾諾。
稍有訓斥，便惶恐跪地、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可今日，身犯謀逆重罪的太子，竟然敢直視龍顏，當庭反問帝王！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盛怒中的李世民驟然一怔。
滿腔暴怒瞬間凝滯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錯愕與詫異。
他死死盯著下方煥然一新、沉穩鎮定的太子。
心中瞬間生出兩個疑惑念頭。
莫非是破罐子破摔，自知必死，索性肆意妄為？
還是被逼至絕境，狗急跳牆，敢於公然忤逆君父？
短暫的錯愕過後，李世民心底的怒意再度暴漲。
龍顏愈發陰沉，眉眼寒霜密布，語氣裹挾著凜冽殺機。
「好！好一個伶牙俐齒！」
「你當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
怒喝聲落，李世民大步踏出，龍袍袍擺烈烈翻飛。
幾步邁至御案之前，抬手狠狠一揮。
堆積在御案之上的奏疏、卷宗、供詞、人證筆錄。
盡數被他揮手掃落，嘩啦啦齊齊墜落，鋪散一地。
潔白的宣紙散落金磚地面，層層疊疊，如同滿地寒霜白雪。
冰冷的紙張，冰冷的文字，記錄著足以誅滅太子的滔天罪證。
李世民居高臨下，目光冰冷刺骨，厲聲質問道。
「這些卷宗、供狀、查證記錄！」
「皆是你舅舅長孫無忌、當朝房玄齡等一眾重臣，親自徹查核實！」
「樁樁件件，有據可查，有供可依！」
「你莫非以為，當朝一眾肱股賢臣，會聯起手來，刻意欺瞞朕？」
滿殿死寂，殺意沉沉。
所有罪證鋪陳眼前，鐵證如山，看似根本無從辯駁。
跪伏在地的李承干，低頭掃視滿地羅列的卷宗供詞。
看著這些足以將自己打入萬丈深淵的鐵證，他忽然輕聲笑了。
笑聲清淡低沉，不大不響，卻在死寂冰冷的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