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寒意,愈發刺骨凜冽。
李世民靜靜立在御案之前,看著下方鎮定自若、分毫不讓的李承干。
心底僅剩的最後一絲期許、耐心、父子溫情,盡數消磨殆盡。
在他此刻的眼中,自己這位嫡長子,已然徹底無可救藥。
犯下謀逆滔天大罪,鐵證層層堆疊,竟還不知悔改,一味狡辯抵賴。
李世民眼底寒芒沉沉,語氣裹挾著濃重的失望與慍怒。
「朝中肱骨重臣,自然不敢欺君罔上、串通構陷皇子。」
李承干唇角輕輕扯動,勾起一抹帶著嘲諷與清醒的淡笑。
他脊背挺直,身處絕境卻無半分乞憐姿態,緩緩開口出聲。
「重臣不敢欺君。」
「兒臣信。」
「可重臣親手審訊逼問出來的犯人供詞,就一定字字屬實、毫無虛假嗎?」
簡單一句反問,精準戳破了整場謀逆案最薄弱的破綻。
李世民雙目驟然微微眯起,銳利的眸光死死鎖定李承干。
眼底怒意翻湧,威壓瞬間鋪天蓋地籠罩整座大殿。
「齊王李祐藩地謀逆一案敗露,牽連甚廣。」
「你的貼身門人紇干承干身陷其中,已然認罪伏法。」
「正是此人親口指證,你暗藏反心、私蓄勢力、圖謀不軌!」
說到此處,李世民緩緩轉過身,不願再直視自己的親生兒子。
挺拔威嚴的帝王背影,透著極致的震怒,更藏著深入骨髓的心灰意冷。
在李世民的認知里,李家男兒,生來傲骨錚錚。
若是真有謀逆之舉,敢作敢當,也算不失宗室血性。
可李承干如今的模樣,罪證確鑿卻百般狡辯、矢口否認。
在他看來,這便是懦弱無能、投機取巧、毫無擔當。
李承干抬眸,靜靜望著那道決絕冰冷的帝王背影。
眼底沒有半分畏懼,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與不甘。
他字字鏗鏘,聲聲有力,當庭直面詰問。
「僅憑一個罪奴的片面供詞,陛下便定了兒臣的謀逆大罪?」
「兒臣身為當朝太子,親口辯駁清白,陛下卻半句不肯相信?」
他目光灼灼,神色凜然,語氣帶著極致的強硬。
「陛下張口閉口,定兒臣謀逆重罪!」
「難道堂堂大唐儲君的生死榮辱,僅憑一個卑賤門人隨口兩語便能敲定?」
「如此判案,何其草率,何其荒謬!」
李承干向前半步,身姿愈發挺拔,氣場徹底撐開。
句句直擊核心,撕開這場冤案最荒唐的本質。
「再者,兒臣身居東宮多年,一舉一動皆在陛下眼皮底下。」
「東宮上下布防、出入人事、私下往來,皆有記錄可循。」
「若是兒臣真有謀逆不軌之心,暗中積蓄叛逆力量。」
「這般驚天謀劃,豈能在陛下眼皮底下藏得滴水不漏、無人察覺?」
他盯著李世民的背影,丟擲最無可辯駁的致命事實。
「陛下心裡比誰都清楚,兒臣手中,從未有過半分兵權!」
「兒臣麾下,無精銳私兵,無戍邊勢力,無朝堂死忠!」
「一無兵馬,二無權柄,三無根基,兒臣何來謀逆的本錢?」
這一番話,字字屬實,句句扎心。
沒有任何華麗修飾,卻字字戳中這場冤案最致命的漏洞。
李世民何等雄才大略,親身經歷玄武門之變,深諳兵權王道。
當年他能夠逆襲奪權,靠的是秦王府八百精銳府兵。
靠的是半生征戰打下的赫赫軍威,靠的是一眾誓死追隨的文武心腹。
可經歷過兄弟相殘、骨肉相殺的李世民,此生最忌憚的便是子嗣掌兵。
登基之後,他對皇子的兵權管控,嚴苛到了極致。
尤其是對儲君李承干,更是層層設防、步步制衡。
別說掌控大軍,就連普通護衛兵力,都被嚴格限制。
空有太子虛名,卻無半分奪權造反的實力根基。
這般處境,如何謀逆?如何逼宮?如何顛覆大唐?
李世民挺拔的身軀,驟然微微一滯。
周身翻湧的滔天怒意,在這一刻莫名凝滯半分。
心底莫名升起一絲無法否認的恍惚與遲疑。
這一刻的他,彷佛被戳中隱秘心事,身形看著蒼老些許。
但帝王的威嚴與盛怒,不允許他有半分退讓遲疑。
下一瞬,李世民猛地旋身回頭。
雙目赤紅凜冽,如同一頭被觸犯逆鱗、怒到極致的雄獅。
極致的壓迫感轟然砸落,死死籠罩住身前的李承干。
「你還敢狡辯!」
「你暗中私通侯君集,與其暗中串聯,許下重利重諾!」
「樁樁件件,皆有佐證!事到如今,你還要負隅頑抗?」
面對帝王雷霆質問,李承干不閃不避、坦然對視。
眼神平靜澄澈,沒有慌亂,沒有懼色,直接反問回去。
「陛下自問,侯君集,會反陛下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問得李世民語塞凝頓。
侯君集是誰?
大唐開國元勛,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跟隨李世民南征北戰、出生入死、不離不棄的絕對心腹。
半生戎馬,半生追隨,歷經無數生死戰局。
這般從屍山血水裡拼出來的肱骨忠臣,怎麼可能謀反?
李世民腦海第一本能念頭,便是絕對不會。
心底早已篤定,侯君集忠心耿耿,絕無叛逆之心。
可轉瞬之間,案卷之中白紙黑字的供詞、人證、線索,盡數浮現腦海。
所有證據鏈條完整閉環,看似鐵證如山、無從辯駁。
李世民心底的篤定與遲疑,瞬間激烈交織、反覆拉扯。
他眉頭死死緊鎖,語氣沉厚而疲憊。
「朕不得不信。」
「人證、口供、線索、往來記錄,四面八方證據齊全。」
「不可能所有證據,盡數出錯、盡數造假。」
他望著眼前執拗對峙的長子,眼底掠過濃重的疲憊與失望。
語氣之中,竟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
「承干,你真的太讓朕失望了。」
這一刻的李世民,是真的痛心。
他從未想過,父子二人最終會對峙大殿、兵戎相見一般辯駁拉扯。
皇權無情,可人心有暖,他終究是疼愛過這個嫡長子的。
奈何謀逆二字,是帝王底線,是皇家禁忌,半分觸碰不得。
無論是誰,一旦沾染,便是必死之局,絕無姑息可能。
「哈哈哈!」
驟然之間,李承干仰頭放聲大笑。
笑聲清朗通透,帶著無盡的失望、嘲諷與清醒。
壓抑在心底的憋屈、不甘、憤懣,盡數隨笑聲傾瀉而出。
他緩緩抬眸,直視眼前臉色複雜、喜怒交加的唐太宗。
眼底無懼帝王威壓,反倒透著濃濃的失望與寒心。
「陛下不信兒臣,從來都不是因為這些所謂的鐵證!」
「陛下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證據漏洞百出、經不起細查!」
「陛下執意定兒臣謀逆之罪,根本不是因為證據確鑿!」
他字字清晰,聲聲鏗鏘,當眾撕破大殿之上最虛偽的假面。
「是因為陛下心底,早就偏心偏愛魏王李泰!」
「所謂謀逆,所謂罪證,所謂查案,盡數是虛假託詞!」
「這從頭到尾,不過是陛下順水推舟、廢長立幼的一場戲罷了!」
「放肆!」
李世民勃然大怒,厲聲暴喝震徹整座太極殿!
心底最深、最隱秘、最不能對外言說的心思,被當眾戳破。
帝王顏面、隱秘算計、私心偏愛,盡數被赤裸裸攤在陽光之下。
盛怒之下,他手中緊握的牛皮馬鞭,狠狠揚手抽落!
凌厲的破空聲驟然炸響,鞭影迅疾兇狠,直奔李承干而去。
大殿之內,所有人皆心神緊繃,以為太子必受嚴懲。
可就在馬鞭即將落在肩頭的瞬間。
李承干驟然抬手,五指死死攥緊飛速落下的鞭身。
死死鎖握,紋絲不動!
粗糙堅硬的鞭繩,瞬間狠狠勒緊他的掌心皮肉。
尖銳的痛感瞬間炸開,細密的血絲瞬間滲出皮膚。
溫熱的鮮血順著緊握的虎口,緩緩滴落、浸染鞭身。
鑽心刺骨的劇痛席捲全身,可李承干脊背筆直分毫未彎。
面容平靜沉穩,連眉頭都未曾劇烈皺動半分。
無懼刑罰,無懼龍怒,無懼帝王威壓。
他死死盯著盛怒癲狂的李世民,一字一句,沉聲質問。
「陛下今日揮鞭懲戒兒臣,是依大唐國法,還是依私家父家規?」
氣場沉穩,句句誅心,步步緊逼。
「兒臣直言聖心偏私,據實而言,可曾觸犯大唐律法?」
「為人子者,直諫父過,頂撞尊親,又是否算得悖逆人倫、大逆不道?」
李世民胸腔劇烈起伏,怒極攻心,猛地用力向後拽扯馬鞭。
巨大的拉扯力轟然爆發。
鋒利的鞭繩瞬間狠狠摩擦過李承乾的掌心血肉。
一道深可見痕的血口,瞬間橫貫整個掌心。
皮肉翻紅,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劇烈的火辣劇痛順著手臂直衝心口,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顫抖。
可李承干依舊穩穩立在原地,半步不退,眼神愈發堅定凜冽。
他迎著李世民盛怒的目光,繼續高聲詰問,徹底撕破偽裝。
「難道兒臣句句屬實,說錯了嗎?」
「陛下心底早已厭棄兒臣,屬意魏王李泰儲位!」
「既然想要廢長立幼,大可堂堂正正下詔直言!」
「何必羅織罪名、捏造供詞,強行給兒臣扣上謀逆叛國的千古污名?」
此刻的李承干,心態徹底通透。
原主曾經的遲疑、懦弱、糾結,盡數被現代靈魂取代。
原主的謀劃、原主的雜念、原主的對錯,與他毫無關係。
他如今唯一的目標,就是活下去,撕開陰謀,逆天改命。
水越是渾濁,局勢越是混亂,他就越有翻盤求生的機會。
「一派胡言!滿口妄語!」
李世民氣得渾身微顫,雙手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臉上震怒交加,心底更是被戳中隱秘軟肋,羞惱至極。
李承干所言,句句戳在了他最不願承認的私心之上。
廢黜李承干之後,他無數次動過立魏王李泰為儲的念頭。
這份隱秘心思,藏於帝王心底,從不對外人展露。
可今日,卻被自己的廢太子兒子,當眾赤裸裸揭穿。
等同於當著整座大殿的無形耳目,狠狠掌摑帝王顏面。
李承干見狀,非但沒有退讓,反倒主動上前幾步。
整個人直面那根染血的馬鞭,臉距鞭尖不過寸許。
不躲、不閃、不避、不懼,坦然迎向帝王的雷霆之怒。
他無比清楚李世民的性格弱點。